林准还差十步到达程溥阳这儿，他却不知怎的忽然扭头走进印象城，一米八身高的原配大长腿半寸没浪费，闪电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林准皱眉，嘟囔道：“这个怪人。”

而后也不理会，径直乘上自动扶梯。

印象城的IMAX影厅设在商场四楼，分为A、B两区，其间以一条狭长逼仄的百米走廊相续。走廊横亘于印象城的两幢主楼之间，宛若大型客机的舷梯，一面是视野开阔的落地窗，一面是热映电影的电子海报展示栏。

头顶的蜜色彩灯杂糅成簇，真幻难分。

林准从A幢楼进入商城，故而必须途径百米走廊才能抵达位于B区的影厅。

赶首映的动漫爱好者排成长龙，队伍从走廊一直延伸到四楼自动扶梯口，林准只得跟在最后干瞪眼。

走到一半儿，手机忽然响了。

“喂，”林准惊愕道，“妈？”

刘蕾的声音稍带沙哑：“准准，还没睡哪。”

“我……”林准一时语塞，而后一边梗着脖子掩盖感冒的体征，一边忙不迭转移话题，“妈，这都快凌晨了，怎么突然打电话来，莫非是什么要紧事？”

“没要紧事儿，乖。”

刘蕾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徐徐一叹，似乎在刻意调整声线：“你爹那个老酒鬼啊，一把年纪了还作践自己身子，准准你是念过书的知识人，你说我咋办是好？”

林准一愣。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零点三十的场儿现在检票”，他也没甚听清，只跟着缓缓蠕动的人群后脚踩前脚往前挪。

刘蕾又是一声叹息。

这回比方才浊了不少，喉咙里零星带了些若有若无的哭腔，声音沙哑而凝重，像是沉疴难起而行将就木的耄耋老太：“向兵他前几年就可劲儿喊肚子疼，也去村卫生所看过，也瞎眼摸黑成两论斤抓过药……他也不是糊涂人，他知道自己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可——唉。”

林准连忙宽慰：“妈，等我十一放假回去劝劝爹，我是学临床的，好歹比卫生所的白皮财鬼懂得多。”

如果这会儿刘蕾就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不顾一切飞扑上去，细胳膊细腿死死环住那个乡村女人矮小精悍的身子，在她的鱼尾纹和鬓间银丝刻下一吻，说，妈，我在。

但现在他独在遥远杭城，有心无力。

“你呀，你还是少花那个闲钱。”

刘蕾的普通话咬字不甚清晰：“从你那儿到家得坐大半天绿壳儿，几百块打水漂漂，不值、不值。”

林准难为情道：“妈！”

“准准，你听我的，”刘蕾苦口婆心，“寒假里得空儿再回来，到时候好好劝劝你爹——告诉他，人过半百啦，不好吃太油腻、不好喝恁多酒，免得啥时候挨上病……”

“妈，您别说了。”

林准下意识打断，而后哽咽道：“我知道。”

“等我以后……等我以后念完研究生、念完博士，做了大主任，咱家三口平平安安，没灾没祸，一辈子。”

等我做了大主任，咱们一家健康百年。

林准说完，努嘴用牙狠狠咬了腮帮子一口。剧烈的锐痛伴着丝缕腥甜很快萦满齿间。

刘蕾缓缓道了句“好”，而后通话挂断。

听声音，约莫是太困，不慎睡着了。

林准举着手机，半晌儿没动。

等到走近检票口，才突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票还在老白那群家伙手里——尴尬之际，忽然见检票台旁侧闪来一个健硕身影，将两张票递去：“您好，是这位先生的。”

林准的脑浆还没完全转过弯儿来。

那人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从头上取下鸭舌帽，逮麻雀一样扣在林准的脑门：“准星儿，瞧你傻fufu的，快趁热喝吧。”

林准讶然：“程溥阳？”

程溥阳变戏法似的，从背后递来一杯插着打结吸管的热牛奶，咧嘴粲然：“感冒喝冰可乐等于慢性自杀哦。”

林准木愣愣地接过去。

开盖一看，奶泡上用巧克力粉勾了只泰迪熊。

“不是，”林准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性关怀”弄得心慌，一时语无伦次，“你刚才……你什么时候？”

“楼下汉堡王的季度新品，两种图案都是一个价，”程溥阳说，而后眼神悄悄一挑，又赶忙改了口，“哎呀不对不对，就这一种图案，反正不要管辣么多，包您满意就是咯。”

连珠炮从他嘴里冒出来，可是件稀罕事儿。

但林准的心思不在他身上。

于是漫不经心地敷衍：“快些吧，浴桶等急了。”

“浴桶”俩字刚出口，程溥阳的神色似有改变。

林准再瘦得像猴，怎么说也是大老爷们儿，手捧热牛奶纸杯叼着花样吸管，在程溥阳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让人家情何以堪。

老母鸡带小鸡刨零食的既视感。

林准闷了一肚子不快活，刚想一吐为妙，程溥阳直接伸来一条胳膊，手指钳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前面拉得跌撞几步：“跟蜗牛赛跑的老铁不是亲兄弟哦。”

林准怒道：“谁跟你称兄道弟！”

说罢像擤鼻涕一样甩掉了那只大手。

他俩走进影厅的时候，《刀剑神域》正在播放制作精美切屏自由的预告片。

IMAX影厅的音响声如雷震，光和影炫烂斑驳瞬而切换，在二百人的大影厅里杂糅成剪彩跳跃的碎片时空。

林准刚踏上一层台阶，预告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普通话十级的播音女声：“观影笑哈哈，防火靠大家，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勿在影厅内吸烟、使用明火……”

头顶的日光灯趁热打铁闪了几闪，令人眼花缭乱。

十分扫兴。

林准拽拽程溥阳的衣角：“老铁，座位号我看看。”

程溥阳没理会，却在第六层台阶入口处停下，打开手机LED灯把六排人脸照得惨白：“喏，里面靠墙。”

末了补充：“你靠外坐吧，视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