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林准没忍住,用尽力气吸了一下鼻涕,尾音里带着嚯嚯的口哨音,低钝响亮还杂着稀薄的水声,完全印证了赵玉童的猜测。
林准嘴硬:“没有。”
赵玉童:“……”
像他这样十八年爬榜顺利的宅男,智商可以泯然众人,但情商是网络世界的门面。故而脱下身上的防水外套,披在了林准身上:“这两天雨多,你当心,啊。”
话音刚落,那件衣裳就带着余温捂上来了。
林准肩头一热,心头也跟着一热。
“受宠若惊”这词儿也不为过。
他束了束衣领,没想到赵玉童忽然踱到他面前,像关爱智障儿童的老父亲一样,敞开外套让他把胳膊伸进袖子,末了又弯腰替他扣上拉链,提到了脖颈以上。
所谓“以柔克刚”,林准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悄悄动容,竟然傻乎乎昏沉沉地按赵玉童的指示做了。
良心和羞耻感都懒得谴责他。
林准望着赵玉童的短袖短裤:“你不冷?”
赵玉童转弯抹角:“去的出租是妹子订的,你先裹紧点儿凑合一下,待会回来的时候得两三点钟,我给你叫辆出租车,回来别瞎溜乱逛直接回寝,板蓝根就是饮料不管鸟用,真难受直接电话滴我。”
林准诧异地抬头,面前人一脸姨母笑。
错了,是姨夫笑。
林准忽然把头低下了,动作快到自己都没来得及认真体会——或许是出于灵长类的本能反应,他感觉到心跳乍然慢了一拍,一股无名的暖流从胸腔深处直逼大脑。
太阳穴的脉搏像吞了兴奋剂,陡然颤得剧烈。
风更紧了,催命诀似的。周遭的法桐树叶不堪折磨,在枝头打着卷儿跳了段儿踢踏舞,飒飒一声,阵亡。
那种感觉从何而来?
林准兀自琢磨了很久。
好在立秋之后的风足够冷,能把那阵无名的燥热牢牢冻住。于是他背对着赵玉童,把领口拉链稍稍解开,让晚风在外套和他里衣的夹层里恣意肆虐了一遭。
道不同没准儿还有可能相与谋。
决定于对面EQ和IQ的加权平均。
林准的大脑忽然短路:“那个……赵玉童。”
林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喊他一声,无论他回答不回答——当然,他能回答一句,哪怕只是漫不经心,也比一声不吭好得多。
赵玉童没长那根筋。
他把手机再一次靠近嘴,这次声音比上回高了起码二十个分贝:“皮皮元,王者你不奶我就算了,吃鸡也跟我对着干,我他妈跟你深仇大恨还是咋,记得带一百块请咱十二个人喝可乐,你丫输了就是输了,少跟爸爸犟嘴!”
感情他刚才在跟魏真元搭伙儿。
林准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蔫了。
得出结论——看对面能不能相与谋,加权平均不管用,得改成并联电路,EQ和IQ都得高综评才能高,有一个拖后腿的就拜拜了您嘞。
脉搏渐渐偃旗息鼓,燥热感被冻成了冰块儿,冰块儿几乎把林准冻成了夹心月饼:除却外面一层,肚子里还有个冷冰冰的凝核,任凭外套再怎么暖和也不顶用,反而像个小怪物似的抓心挠肝惹得人心烦意乱。
林准闭上眼睛,又使劲儿吸了吸鼻涕。
这回没等到赵玉童的姨夫关爱,倒等来了宿舍楼铁门里遥遥一声富有老白特色的吆喝:“浴桶,久等了!”
林准的鼻涕口哨,打到一半戛然而止。
来者不止老白一人。
林准踮脚尖往后瞧,攒动的人头有十来个,大半是六班瞧着眼熟的男孩子。
寇宇被剃秃的头发长出了半寸乌黑的新茬儿,白晃晃的路灯一照,与旁边宁死不屈的黄毛形成了鲜明对比,零散的斑块条索在他脑后纵横交错画了一幅世界地图。
身后跟着的还有两个不甚面熟的女孩儿,一个蘑菇头一个长发披肩,约莫就是赵玉童口中那俩三班的姑娘。
两人腼腆地溜宿舍楼墙根儿走,手臂相挽。
林准不怯陌生妹子存在的场合,但只朝那两位姑娘背后再一瞧,整个人便顿时泄了气,灰溜溜把脖子从长颈鹿缩成了□□,往赵玉童身后挤了挤。
他看见了烈焰红唇。
罗贝贝:“准星儿,你!开门!”
尖声细气宛如一道天罚之令,唬的就是这只擅闯天宫偷吃蟠桃的小猴儿。
林准只得又把自己从赵玉童身后的阴暗旮旯里拽出来,“嘀”地刷开了宿舍园门。
“浴桶你不早说!”林准转身揪住赵玉童的衬衫领口,“早知道你喊了灿灿,我还不如闷被窝里做梦呢!”
赵玉童眼不离屏幕:“别先,我干完这把。”
“靠,就不能捞我一局,是兄弟不?”
游戏体验感200%,附赠立体音效。
林准没辙,只得从他身上灰溜溜离开,不想一抬头,恰好和一行人里的大高个撞了对眼。
程溥阳站在罗贝贝身边,手里提着一只女式挎包;罗贝贝把发圈皮套从马尾上渡到手腕,而后重新绾发。
俩人乍一看还挺般配。
“嘁,”林准嗤之以鼻,“秀你大爷秀。”
俗话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小爷我不疯不傻,眼不见为净。
说罢林准又转悠回方才的藏身之处,同时自作主张把他俩钉在了“坐等脱单bg”列表里。
魏真元一边喊着“等等我”,一边像个遭了狼的小白兔似的哒哒哒从兰楼跑到宿舍园门前,赶上了铁门关闭锁牢前的最后一条缝儿。
大伙儿在林准一声令下,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