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星儿准星儿,”魏真元上气不接下气,把手里一个手提箱大小鼓鼓囊囊的包裹塞进林准怀里,“程溥阳的冲锋衣,你个马大哈忘寝室里了,寇宇你小老弟也不想着点,老白喊你一声你撒丫子比鸡崽儿都快。”
林准和寇宇同时把脸色往下一沉,眼神冷得像零下二十度冰窖里刚修炼成精的雌雄双股剑,欻欻两招给他腮帮子捅了俩透明窟窿。
魏真元连忙改口:“是哥,是哥。”
十三个男孩女孩排一队,身高和身宽都能凑成一条0-2π内的正弦曲线,程溥阳就是那个最扎眼的90°,横着比竖着比都一样。
“皮皮元,对面打头是个名叫‘@草原狼’的家伙,你注意到没?”
赵玉童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刚才打完那局,我去他主页里溜了一圈,翻出了他的□□号。”
魏真元头点得像鸡啄米:“对对对,我也注意到他了,火力贼猛,荣耀王者排行榜稳居前三,是个厉害角色。”
“我用小号加了他□□,”赵玉童继续说道,“你猜咋样?没权限,秒过,空间说说他妈比我发得都勤,关键地点还在咱这儿。”
咽了一口唾沫,旋即补充:“杭州市西湖区。”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游戏,两个三班女生挤在一起红着脸过二人世界;罗贝贝单手叉腰双腿并成剪刀形状,周身的气质翻译成人话叫“老娘你惹不起”;余下的男孩儿们头对着头,叽叽喳喳讨论着关于期中考试的琐碎事儿。
程溥阳和林准像一对大隐隐于市的蒙面游侠,偏偏选定了同一处隐身于斯的市井民巷,而且还冤家路窄碰了对头。
这就叫“知音相见分外眼红”。
程溥阳:“又见面了哟。”
林准:“倒了十八辈子巨霉。”
林准本不想回怼,不料心问:还记得雨中沙坑畔的小太阳吗?于是他话锋一转,戾气像百年不遇的火山突然喷发似的,从心脏咕嘟嘟涌进头脑。
头脑像个被暗搓搓点着炊火的灶台,乌烟瘴气挤占了脑浆俩拳头的空地儿,嘴巴一张就能烧盘爆浆奶油鸡。
“程——程溥阳!”
罗贝贝忽然从队伍最后硬挤到程溥阳面前,低声清了清嗓子,而后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汁来:“三缄三缄,我这就滴滴叫车了哦,要一起吗?”
小姑娘绑着马尾,发丝在灯光下凝水发亮。
林准抿嘴从门牙缝里憋出一声“切”,心想烈焰红唇我原以为你色厉内荏,原来里子外头审美水平一般模样儿,挑男友的水准也能写教科书上贻笑大方——别说牵红线,就算月老把我和程溥阳的冠状动脉做个连体搭桥,小爷也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四字一出,林准被自己吓了一跳,全身近三万个毛孔一起过了道电流。
自己问自己:我在想啥?我有病吗?
程溥阳冲罗贝贝一挑眉,笑意漾然道:“不了呢,我的自行车就停在教超门口哦,你和小金小卢两位绿孩纸坐出租车吧。”
罗贝贝眼里的光被抽干了一半儿。
“老白,”程溥阳问王白,“几辆车?”
老白伸出三根手指:“得挤紧巴点儿。”
“不必了。”他玩味笑道。
老白一愣,却见程溥阳转身去“教育走巾”雨棚下取来了自己那辆坐过飞机的VIP心头爱人,用眼神戳了戳林准的心窝:“我跟准星儿一起单车骑过去,随后就到。”
老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他?”
转念一想,估摸着程溥阳这人大鬼也大的和事佬,没准儿想把他俩尴尬至极的关系扳回一局,免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宿舍楼上撞个照面都闲的尴尬。
便没再过问。
程溥阳扶着“吱扭吱扭”的心头爱人踱到林准面前。
“姓程的,识相站住!”
林准把自己的防御值调到最大:“想好好说话就站在三步之外,得寸进尺半步一切免谈!”
罗贝贝食言,再次用眼神戳了他透心凉。
黑水银似的眸子俨然在说:“准星儿,你敢众目睽睽之下凶我家溥阳哥哥,你就是我罗氏头号大敌!哼!”
林准这回壮了胆,没理会她。
出乎意料,程溥阳真在三步之外站住了——不过丈量“三步”的标准不是他一米八身高,而是他前几天从偏门迈入跳远比赛场地用的小碎步。
林准挺直了腰板。
程溥阳也跟着挺直了腰板。
林准把胸脯弓成油焖虾。
程溥阳也把胸脯弓成油焖虾。
姿势优美架势难看,宛如从荧屏里走出来的昭阳和金多禄,专躲着人怄气,只要对面人不死,就往死里搡。
四舍五入,相当于一对word文档里的背靠背括号,中间那段贴在了一块儿。
一个五号仿宋,一个三号华文琥珀。
“我车锁车库了。”
林准冷冷道:“车库宵禁,取不来。”
程溥阳又丢去一个莞尔,而后小角度俯身,唇擦着林准沁满洗发水香的额发,凑近人耳边徐徐道:“后座儿白天擦干净了,是给你准备的呢。”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又欠扁。
林准刚冒出的第三波鼻涕,这回连吹口哨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直接硬生生卡在了脖颈,混着一口热里透凉凉中带热的唾沫,咕噜一声滚落到喉结以下。
程溥阳:“不想坐单车的准星儿不是亲兄弟。”
反差卖萌最为致命。林准答应了,旋即发现这是他聪明一世后的糊涂一时。
程溥阳做单车司机,有三道高招。
其一,车技堪忧。
其二,终极话痨。
其三,用最让林准胆战心惊的骑车本事,讲林准唯恐避之不及的鬼话连篇。
招招致命。
林准双臂在胸前环抱,前额的碎发被飒飒晚风撩出一个逗点儿;心头爱人勉强撑起精神老当益壮,一唱三叹地哼着龙钟的调子。
周遭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林准不喜欢静,掉根绣花针声声入耳的沉寂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率先发了话。
“程溥阳,想干啥给小爷直说!”
“载你一路,免得你腿脚不听话。”
林准咋舌:“程溥阳,你……”
“不用谢我。”他笑道。
“我可没有拿刀抵着你的喉咙逼你坐车,”程溥阳志得意满地挺直了脊梁骨,“你情我愿,自个儿心里有数。”
而后一不留神,心头爱人痛苦非常地拐了一个身小脑袋大的S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