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喽,皮皮元!”
“来嘞——”
魏真元虎头虎脑地跑回老白旁边,喘着粗气奇怪道:“刚才看见一队穿得板整的……像是哪家公司的管理层,说的啥没听清。”
“正常,有些公司会组织参观活动。”
老白说:“可能只是提气氛用的,没意思。”
说罢一行人继续沿着南山路往前走。程溥阳本能地滞了一下脚步,旋即逆光往美术馆的方向望去——阳光泊在主楼后面的玻璃窗板上,熠熠地刺眼。
远远地看见魏真元说的那群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打头的几个边走边聊着些啥。可惜跟他们不同道,只在一个岔路口勉强隔着马路对视了几十秒,便匆匆错开了。
“哎?寿星看起来不高兴?”
老白眼尖,放慢脚步挨近程溥阳身边,小角度抬头去凑他的视线:“怎么,想林准呢?”
程溥阳丢给他一枚白眼儿。
“那——莫非是想罗贝贝?”
老白笑嘻嘻地说道:“也难怪,毕竟是你一所学校里毕业的老乡嘛。我跟你讲,小道消息说,灿灿研究生考上了北大文学院,这几年单国家级的奖项就拿了仨……”
程溥阳斜斜地睨了他一眼。
“你看看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动不动犯小孩子脾气。”
“我再小孩子脾气也没皮皮元精湛好嘛?”程溥阳毫不客气地回敬,“你还说我,你瞅他那样儿,他在儿童医院都腌入味儿了。”
说罢两人一齐笑了。蝉鸣躲在热浪里咿呀;树影婆娑,落了他俩满肩头的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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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董,您真的确定要……”
“甭问了,我看人心里有数。”
被称作“魏董”的瘦高个男人端起办公桌角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白色日光灯在金属眼睛框上精准命中:“那个年轻人,我要定了。”
“可是……”
门口站着的年轻人微低着头:“可是他只有本科学历啊。”
“学历?这么跟你讲吧,”瘦高个站起身,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到年轻人面前,“你工作这些年,公司的规矩也都清楚。我每年都会亲自跑全省各类美术作品展,哪一次不是空手而归?十几年我都没遇到一个从构图到色彩都挑不出刺儿的家伙,现在他出现了,我就算白给他发十万工资,也得聘他一年试试。”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色调红艳的色彩。
乍一看只觉得创作者必定颇费心血,那副画即便因为打印而颜色失真,也给人眼前一亮的冲击感。
定睛细瞧,那一连串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红艳,竟分明是——
被细雨淋湿而折光的清黛石板,以及河坊街长明灯似的红灯笼。
画作的右下角,娟秀的印刷宋体赫然写着:
中国美术学院应届毕业生,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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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准没想到,他会因那次偶然的投稿参展,而误打误撞地被国内某家大型服装连锁企业的董事长一眼相中。
他带着一脸不谙世事的懵懂入职的第三个月,还迷糊着没缓过劲儿来。
为什么投稿呢?本科毕业之后闲得发霉,宅在单身公寓里刷招聘广告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征稿信息,本来他只当是有色广告差点儿删除,结果定睛一看,好家伙“征稿面向全体公民”,没有年龄学历等其他限制——他立刻就动了心。
他想了大半天,不知道画啥。那会儿他也没钱去搞后期,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兼职赚来的钱和奖学金加一块儿勉强能让他付清房租外加填饱肚子,想下顿馆子都是奢望——好在手头还有一块价格不菲的数位板。那块板子是他拿到中美录取通知书后给自己的奖品,花了足足两千块钱,以至大一入学后的小半年时间里他都三菜一汤过得两袖清风。
于是二话不说,摸出板子随手打起了草稿。
林准是凭着感觉画的——即便在毕业设计时也是如此。他画画似乎全凭感觉,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答辩会上老师问他哪来的灵感,他支吾着答不出来。
也正是因为他没答出来,反倒被同届的学生扣上了“天才”的帽子。
后来他想过读研究生继续深造,但迫于经济压力还是放弃了——其实也容不得外人置喙。毕竟同年龄的老同学那会儿都结束了三年规培,已经是持证上岗进编制的住院医师了,他若还在学校里念书做大龄学生,一口气读到而立之年,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说到这群来自医学院的老同学,林准还真从没主动联系过。
倒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联系方式——毕竟这年头就算把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找个老相识还是轻松的。何况他知道六班的大部分人都留在了邵逸夫医院,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撞上对头。
但他赌气似的从不联系,包括程溥阳。
说到底,还是自尊心作祟。
初进公司的时候林准还没指望这种瞧着格外气派、宛如大型奢侈品展示柜的公司能给他多么优厚的待遇,毕竟诸葛亮初出茅庐能胜新野是因为人家的确藏了满腹经纶,而他不过是个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无业青年罢了。
可偏偏他带着这种一佛到底的鸵鸟心态工作,迎接的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人间传奇。
林准在公司其他员工的眼里始终是个不苟言笑的内向家伙,一天到晚只知道趴在办公桌上左画右画。起初他们还暗中嘲笑这位“魏董”犯了糊涂,但很快就不敢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