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们叽叽喳喳说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示教室,屋里就剩下林准一个人。
万般无聊之下,他摸出手机,却不知道要看些什么,最后神叨地点开了魏真元的聊天窗口。
“皮皮元,我无聊得快长蘑菇了。”他说。
不出十秒功夫,对面就发来了回信。
“那就脚底抹油呗,”魏真元说,“见习嘛,一没工号二没钱,何苦跟他们打零工当苦力呢。回寝室追番它不香吗?”
“我走不开,”林准说,“妇院管得严,要查人头,不让见习生提前下班。”
“这就怪你运气不好咯,”魏真元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还是邵逸夫对我们友好——外科组的老师们交完班就去手术室了,见习生就是空气一坨。”
林准咬了咬下嘴唇,没吭声。
又过了个半钟头,走廊上声音小了不少,约莫是到了午饭时间。这会儿外面阳光灿烂,从窗户里照进来,烤得人昏昏欲睡。
林准趴在桌子上,想趁机打个盹儿。
不想眼皮还没闭上,示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见习生?见习生在不在——”有人扯着嗓子喊。
“在!”林准一个激灵弹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便跌跌撞撞地循着声音往门口冲,“在的,在的。”
“去手术室找你们组里的主任,”推门的医生说,“急诊收进来的高龄产妇,瘢痕子宫前置胎盘,出血风险大,手术室人手不够。”
林准不合时宜地打了个愣神儿:“我、我去?”
“不然呢?”医生板起了脸,“医疗组一共才几个人?病人才不管你是见习实习还是啥,穿了白大褂就是医生,在这里偷懒算什么?”
尽管一百个不乐意,林准还是灰溜溜地答应了。
那是他第一次全副武装走进手术室,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和垂死挣扎的生命监护——它们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足够揪心也足够震撼。
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啥。
少了点什么呢?林准也不知道。他在手术室里除了帮忙拉勾也没有其他作用,要么碰到了有菌区要么踩到了电缆线,总之,人无论杵在哪里都像碍事的木楞子。他亲眼看到了鲜血——比电视剧里更加真实也更加震撼的鲜血。手术刀落下之后,血喷溅到了无影灯罩。前置胎盘是出血率极高的妊娠并发症,课本上的文字在刹那间变成了触手可及的事实。
可即便这般真实,也不能在他眼底闪出丝毫光芒了。
林准像一具麻木的石雕,一边唯唯诺诺一边面无表情。手臂和腿脚因长时间用力而酸胀不堪,头脑也因低血糖而愈发混沌。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他感觉不到血的颜色和气味,似乎第一次走进手术室,已经像老资格一般所见如常了。
那天晚上,林准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教室里背书,而是溜到了人工湖边,在一处长椅上翘二郎腿坐着,呆呆地望着湖面出神。
天将黑未合,鲸灰色的穹盖缥缈朦胧;云霭的缝隙间隐隐看见星子的痕迹,却只有零星的一点两点,孤单且涳濛。
他呆愣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打开手机刷起了朋友圈——按照往常,林准是很少主动刷朋友圈的,他觉得那些喝杯奶茶吃个烤串都要发朋友圈的人简直不可理解。但这会儿他的确无聊透顶了。
手指一划,落入视野的尽是那些他不想看到的字眼儿。
大四的见习生能写些什么呢?无非是医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罢了。可笑的是多么司空见惯的小场面都能被这群瞪大眼睛找乐子的学生娃娃们当成宝贝,譬如今天哪个大名鼎鼎的主任又亲自操刀啦,哪份病例哪句话又格外搞笑啦,哪个规培医生又请我喝奶茶啦,甚至十几分钟的小讲课都要写篇日记出来。
真真是无聊透顶,把被当作免费劳动力拿来标榜,安慰谁呢。
林准看着,嘴唇一蹭发出一声不屑的“嘁”。
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机“呜”地一响,是魏真元的消息。
“毛小准,”他说,“这周末我还得去找浴桶一趟,你去不?”
林准一愣,手指僵停了半天。
“他说最近在忙着签公司,可能要去北京住一段时间了,想着既然是老朋友,就算送个别嘛。”
林准吞了一口唾沫,在对话框力敲道:“去,当然去。”
“周六晚上有时间没?”魏真元问,“他礼拜天一早的火车。”
“……有,”林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