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闲吗?当然不是。
六本书的考试何其难也,见习生的日常何其累也,他这会儿都一并想不起来了。他定定地望着屏幕发愣,那些白底黑字的对话框让他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敲在屏幕上的文字是没有温度的。
“在什么地方?”林准问,“新校区附近?还是——”
“堕落街,”魏真元说,“本来想着去湖滨商业圈,但又觉得那地儿太吵了,东一家KTV西一家大排档,想了老半天还是觉得堕落街最有那股子味儿。”
林准“扑哧”一声笑出来。
也好,顺便回望月看看刘蕾。
他心想——反正现在已经开始了临床见习,估计一两年之内是没有大段的假期了。何况两个校区不仅位于不同城区,中间还隔着一个城区,如果不找机会回去,恐怕一年到头真没几次回去的机会了。
“我早点儿走,”林准想了想,说,“周六一早我就过去,到时候叫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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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刘蕾的时候,林准几乎认不得亲妈了。
刘蕾似乎瘦了不少,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间。这时候天气还热,她穿着几乎没有袖子的老式印花衣裳,领口和后颈已经褪了颜色。刘海儿早盖过了眉毛,眼睛略略有些浑浊,但目光还是澄澈的。她见到林准,眼里陡然闪过一丝微亮,随手从柜里里掏出了啥,迈着小碎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过来。
“妈,头发改修理修理了,”林准勉强带出笑容,进屋后掩上了门,又在门把手上抚摸一番,“这儿都锈得掉渣了,赶明儿我去买块砂纸擦擦。”
刘蕾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站住了,怀里抱着那件东西。
“……妈?”半晌儿没动静,林准才觉得不对劲。
连忙回头,却恰好和刘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只惊鸿掠影地一眼,他心里就慌了。
凌乱的刘海儿已经斑白,下面那双眼睛像是没有灵魂的机器人一般,虽然睁着,但瞧不出丝毫情感,像一件老旧的电子产品上两个同样老旧的信号灯似的。
她嘿嘿地笑,把手里那件东西递上来:“你的。”
林准讷讷地接过去,上面糊着三层旧报纸。他咬了咬牙,太阳穴剧烈地蠕动,而后就在刘蕾面前“欻”地一声把报纸撕开——
是他的数位板,两年过去了,仍然锃亮如新。
“我……”林准望了望数位板,又面露难色地望了望刘蕾,“妈,您知道的。”
“我、我其实不准备——”
“你的,”她仍旧在笑,“你的。”
后面那句“再画画了”被陡然一哽,又咽了回去。
“嗯,”林准用力点着头,生怕刘蕾看不出他动作的幅度似的,直晃得自己头脑发昏,“嗯,是我的,我会好好留着。”
刘蕾听着,又咧开嘴笑了。
林准往屋里走了两步,把数位板放在床头,站在逼仄的窗户前面眺望了一会儿,才徐徐道:“妈,这段时间没有按时吃药吧?”
刘蕾没吭声,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搓得发红。
林准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找存放药物的抽屉——果不其然,几盒药都板板整整地躺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有挪动半寸。
“您这样不行,”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无力感,“妈,您就听我一回吧。”
“我是学医的,还记得当初我刚上大学时怎么说的么?”他嗓音略有些沙哑,眉头拧得吃力,“等我以后念完研究生、念完博士,做了大主任,咱家……平平安安,没灾没祸,一辈子。”
声音细若蚊鸣,几乎听不真切了。
他说的对。那个下雨的晚上,在印象城的电影院里,他在电话里就是这样跟刘蕾说的。
只是现在的刘蕾,再不是当年那个一边抱怨丈夫整天作践身子、一边毫无来由地担心林准吃不饱穿不暖的中年女人;而林准,也再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攥着拳头,信誓旦旦说将来要做大主任的小孩子了。
“妈,我去一趟医院,”林准说,“您不去,我去帮您问问。”
刘蕾仍旧站在门口,像尊石佛似的岿然不动。
“妈,您既然自己不去,我去总可以吧?”林准凑近她的耳朵,将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我不去邵逸夫,就在校医院,出门右拐没几步路!”
刘蕾这才往旁边迈了俩小碎步。
林准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侧身一眼,脚步微微一滞,而后还是走出了门。走到“樱花苑”石碑前的时候,他脚下再次像踩了碎石似的顿了一顿,而后下意识地朝着楼宇后面的转角望去。
褪色的记忆里,程笑笑和小天还是十三四岁光景的半大娃娃。姐弟俩喜欢在院子里东钻西钻,嘻嘻哈哈像两台永远都不会感到疲倦的留声机似的。
林准扯高嘴角笑了一下。
都是很早以前的记忆了。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快走到南大门的时候被门口一位清洁工老太喊住了。老太朝他招了招手,林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走近了。
“您好,”他礼貌性地略微颔首,“您是——”
“你是不是那户的娃儿?”
老太操着一口浓重的江浙方言,戴着黑黢黢的白手套的手指了指刘蕾出租屋的窗户。
林准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从这儿恰好能窥见那扇逼仄窗户的全貌。
“是,”他讷讷地回答,“我妈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