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程溥阳问,虽然心里已经猜中了十之八九。
“我没带钱,”林准好半天才回头,声音已经哽咽出了哭腔,“生活费早就见底了……我没敢问我妈要,我不知道、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程溥阳先往前站了一步,身子挤到了林准和护士站之间。
“单子给我,去哪儿缴费?我现在就去。”他没着表情,连语气都轻描淡写。
护士愣了一秒,先看看林准,又望望程溥阳,然后皱起了眉头。
“能不能严肃一点儿?”她尖着嗓音,“家属签字然后才能办住院,不是幼儿园的小娃娃过家家!”
林准绷了绷嘴唇,从兜里摸出学生卡。
“我是刘蕾的儿子,我——”
还没说完,那张卡片就落进了程溥阳手里。
没等林准反应过来,他已经迅速在缴费单上写了名字,笔画连得比行草还难看;而后转身冲他一笑,说:“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哦。”林准讷讷地答应。
刘蕾的确比程溥阳快了一步。人推进来的时候还躺在床车上,两只眼睛半眯缝着,嘴唇略略有些发青。一头久未打理的长头发全部散开,摊在素色的枕头上,乱糟糟地东一绺西一绺,藏不住的斑白在目光可及处纵横肆虐。
“安排个靠窗的床位行吗?”林准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我妈喜欢晒太阳。”
推车的俩护士穿着全套防护服,眼罩口罩手套帽子一应俱全。互相交头接耳说了些啥,因为讲的方言,林准也听不懂。
不过他如愿以偿地要来了一个靠窗的床位。
等一切都收拾好,已经到了午后三点。程溥阳仍然没有出现,但林准那会儿也顾不上他。他站在窗边一张张地翻刘蕾的急诊化验单,一边看一边使劲儿吸鼻子。
“好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脑溢血了呢?”
他想起才去世不久的林向兵,忽然就鼻尖发酸。
很快血管造影报告也出来了,护士喊话刘蕾的家属到办公室看片子。林准像发疯似的冲进去,面前屏幕的黑灰影像,一团浓重的惨白格外刺眼。
“大脑中动脉瘤,幸亏发现得早,否则——”大夫说完,垂了一下眼睫,而后随手拈起一支圆珠笔按了两下,“如果患者没有偏瘫失语,预后还是乐观的。”
“烦请您解释一下什么叫‘乐观’可以吗?”
林准像只受了惊的小麻雀,嗓音里打着颤儿:“不是我想故意找茬,我就这一个妈……”
“只要不发生新的严重出血,不会致人死亡。”
医生的用词总是过于缜密且留有余地,字里行间里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和淡然:“不过毕竟是脑内出血,可能会遗留轻微的精神症状——具体还要看初步治疗后的效果才能详细量化。”
精神症状?
林准愣了一下。
“老年痴呆,是这个意思吗?”他问。
“未必那么严重——当然也未必没有那么严重。血管性痴呆症状波动幅度大,结局不好预测,这是临床上公认的事实,”大夫仍然在自习斟酌言辞,翘二郎腿单手揣兜的模样让林准看着莫名心里窝火,“但我们会尽力,这个请你放心。”
放心?开玩笑呢。
林准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而后自动把面前这位秃顶白大褂当做渎职的典型。
“你他妈的敷衍也耍点技巧呗?!”
他眼里冒火,拳头突然举过了头顶。
下午这会儿医生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实习和规培生大多在介入治疗室或者手术台上忙活。大夫虽然经验丰富,工作几十年也见过不少无理取闹甚至动辄动手的家属,但像林准这样前一秒哭鼻子眼泪汪汪像个十足小可怜,下一秒立刻翻脸一副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还是头一回见。
他本能地踹了一脚办公桌,转椅的轱辘一滚,林准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把晾茶水的瓷杯震翻,打了几个滚儿之后“啪嚓”摔得粉身碎骨。
“你……”大夫惊愕。
其实医院里操作没啥问题,但林准是有火没处撒,一时气急攻心便啥都顾不上了。
“妈的,收钱收钱,整天就知道削减脑袋往钱眼里钻!没钱就不治了等死是不是?傻逼。”
他骂骂咧咧地,眼看着又要追打上来。说时迟那时快,门外走廊里忽然短促铿锵地传来一声“林准!住手”,而后一高个子推门而入,不由分说一把攥住林准的手腕,然后使劲儿向后一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