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就是购物中心,还愁没伞?”程溥阳粲然一笑,“不要紧,我这就去给你买套全新的加大版人形垃圾袋,保证连摔仨跟头都扯不破。”
说完,两人对视了三秒,林准“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你丫居然还记得那事儿!”他故意夸张嗔怒。
“怎么不记得?我手机里还有你的写真呢,”程溥阳仍然笑嘻嘻地,一副给脸不要脸的欠揍表情,“等来年秋运会还给你报三级跳,我到时候再亲自求个雨。”
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动手,林准只能缩回身子,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程溥阳也小角度抬下巴看着他。如果座椅能变成沙发,他敢当众葛优躺。
等服务员送餐上桌,他俩也闹够了,盘子放稳的刹那,一齐笑出了声。
“憨批,”林准笑着骂道,“你就一长不大的淘气鬼。”
那句话说完,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儿坦荡,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像是有扇铁门的锁扣被突然打开,霎时间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全部被涂了颜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复活了。
片刻的沉寂让世界失真。
面前坐着的的确是程溥阳,也的确是那个曾经跟他一起无脑疯玩、认真走近过又随时闹矛盾的程溥阳。林准愣愣地坐着,仿佛目光能洞穿时空。他看到了金灿灿的桂花和银杏、凌晨的电影院和路边烧烤摊,看到街头寻常人家的烟火和屋檐下的红灯笼,看到了纷飞的鹅毛大雪,也看到了雪地里并排的一串脚印。
仍然是并肩的两个少年,在蹚过飞雪与长夜之后,站在山巅依旧能会心一笑,然后不约而同地说——
哦,果然是你,幸亏是你。
“好啦,发啥子愣?赶紧吃,不然要凉了。”
程溥阳把炸鸡柳往林准面前一推:“喏。”
林准目光还是直愣愣的,却忽然笑弯了眉眼,惹得程溥阳莫名其妙。
不想刚刚拿起炸鸡柳,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
“我、我接个电话。”林准有些为难。
他以为是乱七八糟的广告推销,或者压根儿不问自己是谁,上来就殷切道一句“请问是某学生妈妈吗?这儿给您推荐专业初升高……”,刚刚还琢磨着怎么回绝比较霸气,没想到对面刚开口说了两句,他就像木乃伊似的僵住了。
“咋回事?”程溥阳奇怪道,“你表情有点不对头。”
林准没搭话。起初还“嗯”着答应,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半晌儿,手臂徐徐落下,眼神仍然笔直且涣散。
“我妈,我妈,”他支吾着,嗓音干涩像搓砂纸,“我……”
出于医学生的本能,程溥阳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好,赶紧探身在他松手的刹那接住手机,顺手给对面拨了回去。
“嗯,知道了。在哪家医院?现在就去。”
他说完,又起身挨到林准身边,轻声道:“脑溢血,多亏邻居发现得早,及时治疗不严重的。走,咱去医院里瞧瞧。”
林准颤巍巍地从座位上升起来,嘴里抖索着挤出一个字:“好。”
苏打水味儿。又是熟悉的味道。
一年零三个月前他也闻过同样的苏打水味,那时候他趴在病房的窗边,一边思索着救赎的真谛,一边在黑暗的深渊里苦苦挣扎。
帕罗西汀和舍曲林的酸甜,他一辈子也忘不掉。匆匆治疗再匆匆停药,那场浩劫果真是抑郁症吗?他不知道。现在也无从追究当时的诊断正确与否了。但苏打水的气味却已经在脑海里扎根,像一只隐藏至深的开关似的,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稍稍拨响,记忆便抑制不住地汹涌而至。
但邵逸夫的病房不似校医院那般设施简陋。这儿有更宽敞的窗户和更嘈杂的走廊。同科室的病友也多,尤其在神经内科这种老年人扎堆儿的地方。患者大多是血栓抑或脑梗,这些毛病都是广告里为众熟知的常客了。除却一两个瞧着病重生活无法自理的老头老太太之外,绝大多数仍然有说有笑地唠嗑家常。
“隔壁内分泌科也一样,跟老年活动中心似的。”
程溥阳自顾自地打趣:“都是一般毛病,没事儿,放一百个心。”
林准当然不可能放心。他用最快的速度转遍了科室里所有的病房,却没有见到刘蕾的影子。
最后在原地呆愣了三秒,跌跌撞撞地冲向护士站。
“我妈呢?我妈……”他口齿不清,“这么高,五十岁……”
护士听得满头雾水,幸亏旁边坐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一边敲电脑写病历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哎?是上午刚送来的急诊吗?”
“对对对,急诊!急诊!”林准连忙答应。
“这才几个点儿?介入治疗室里,还没出来,”护士说,“家属是吗?先来签个字,检查治疗费赶紧交掉,待会儿人出来就安排病房。”
林准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