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地想着,脸颊烧得滚烫。便签本上那些歪扭七八的蝇头小字映在眼底,虽然字迹依旧熟悉,但在他看来,却分明变得陌生了不少。
那个熟悉的林准,似乎突然就消失了。
连带着的,还有那份对于画画和创作的热忱、那颗山沟沟里摸爬滚打拼出来的赤诚的心,以及——
以及那段敢爱和渴望被爱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故事。
想到这儿,他彻底忍不住了,于是就地撇下书包,随手从铅笔盒里抽出一支墨水快要耗尽的中性笔,借着路灯在便签本仅剩的空白处行云流水。
“冷光灯下的寂寞,渐染在单调生活,那些承诺不过是匆匆行者。假面心魔,偏偏化作刻入骨髓的枷锁,要多少真情来抉择。”
“深堕进你熟悉的,躁动不安的脉搏,指尖触及前生最温柔的歌。我感受到,好像心底悄悄燃起一团火,将寒冷诠释成炽热。”
林准忽然仰起头,狠狠吸了一把鼻子。
程溥阳,对不起……
怪我懦弱,怪我卑微,我真的不敢再喜欢你了。
他牙齿咬着下唇,皮肤上刻下殷红的印迹。而后伸手用力揩了一把眼泪,继续信笔喟叹,宛若失志落魄的文人墨客借字消愁。
“经年后你回想着,彼时单纯的快乐,也许会在某个深夜怀念我。”
“来年岁末,我不再是你世界中的旅客——”
“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就让那段故事,从此告一段落。
英格兰也好,杭州城也罢,去年的事儿,就永远留在去年吧。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他过意不去呢?”
那天以后,林准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却无一例外都无法给出满意的回答。他和程溥阳像是一对与生俱来的欢喜冤家,能玩到一起也能瞬间闹僵。他自己也别扭,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想到他,也总是因为一点点自己定义的破事儿跟他单方面翻脸。
譬如这回,程溥阳其实没有招惹他,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心思招惹这位已经脱胎换骨的林大佬。几个月来他同时兼顾着课程学习和实验室的工作,已经马不停蹄不可开交。至于吴文娟安排的相亲,他甚至都不稀罕隔着屏幕多说一句。
偏偏林准喜欢自己闷心里瞎猜,理所当然地以为两人之间交流减少是因为程溥阳真的看中了那门“天外飞锅”式的亲事。故而期末考试之前,程溥阳尝试着解释,林准却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
“来教室自习么?”程溥阳问。
林准打开手机,发现讲话的居然是这位已经销声匿迹百十天的家伙,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无名火。
生哪门子气?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去,”林准冷冷道,“外面冷。”
程溥阳说:“教学楼里有自助开水机,每天无间断供应,以及我可以给你买几片暖宝宝。”
谁稀罕你的暖宝宝。林准想。
“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我记得去年这会儿也是在期末考试之前,咱俩还在北街的青豆刷夜,”程溥阳继续不厌其烦地长篇大段,“不过老铁,话说回来,除了上课之外,我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你了……是不是最近又遇到了啥不开心的事儿?”
林准斜睨着屏幕,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不开心的事儿多得很,小爷懒得跟你讲。
林准思忖了半天,到底没把这句话发出去,只是发送了一张笑哭的emoji用来调节气氛。
“来不来嘛。”程溥阳干脆用上了颜文字。
林准心里笑话了一句“卖萌可耻”,而后继续装作冷漠生硬的模样:“不去,你自个儿看书吧。”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不生气了。在程溥阳面前他根本生不起气来,或者就算心里别扭地拧成麻花,也架不住对面三言两语甚至只是幼稚的卖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