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鑫这一激动像凭空在装满的火药桶上抖了一粒火星,林准立刻像串大地红爆竹似的噼里啪啦烧起来了,眼睛里爬满血丝:“你脑子里进水了?!我喜欢谁关你屁事?你把人想得太狭隘了呗!”
“林准,你……”
孙鑫没想到林准会突然发火,并且一向笑脸示人的他居然一反常态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冲他发脾气,惹得路边三五人站住了脚,一边往这儿瞧一边窃窃私语。
“孙鑫我警告你别逼我,我现在是真的忍无可忍了,”林准气势不减,站在五步开外继续厉声道,“要怪就怪你胡搅蛮缠,我从今天开始不在奉陪,告辞!”
说完,赌气似的转身走了。鞋板摩擦柏油路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步速飞快,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夜色和路灯深处。
孙鑫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站在稀疏的灯光里,脚下是被夜色涂成鲸灰的柏油路。他穿着白球鞋和白色衬衫,一如往日的普通学生装扮此刻竟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就那样静默地站着,小角度低着头,衣角和身边的法桐与银杏的枝叶一起,被风撩着向同一个方向飞扬。
围观的学生有说有笑地散了伙。不知什么时候,教育超市的灯熄灭了,周遭的路灯和宿舍楼里的台灯陡然显得格外醒目。
孙鑫望了一眼兰楼的方向——临床八年制学生的宿舍几乎都集中在那幢七层高的宿舍楼里。可惜直到现在楼道还没有安装电梯,六班的大部分学生每天都要上下五六层楼,来回折腾几趟,就算是体委也该累得腰酸腿痛了。
他忽然自顾自地笑了笑。
一厢情愿,到底是一厢情愿啊。
他自己曾经败给了一厢情愿,没想到几年之后,当初的疼痛逐渐消散,他遇到了林准,心里那棵自以为已经枯死的铁树再度开花,然后毫无悬念地,他又一次败给了一见钟情。
林准那颗心已经被牢牢地锁死在了程溥阳身上,无论他俩再怎么误会再怎么闹翻,无论程溥阳多久不跟他讲一句话,那份冥冥之中似有命中注定的羁绊都将会一如既往地剪不断理还乱。这不是他孙鑫一己之力能够改变的事实。
就连林准和程溥阳他们自己也改变不了。
“问天下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古人诚不欺我——孙鑫一边想,一边沿着马路牙子慢吞吞地走着。还能怎么样呢?见证了一对欢喜冤家分分合合倒也不亏,只是可怜他们都是男孩子,故而在世俗眼光的束缚之下,有些情愫注定要坎坷艰辛。
纠结许久,孙鑫终于决定在那年的除夕夜再找林准一回。
他在堕落街选了一家咖啡馆,是新开业的店铺。里面的饮品和甜点全部做工精致价格实惠,店主是对打工夫妇,因为自己手艺在身,想要靠小本经营薄利多销发家致富——事实也的确如其所愿,新店没开业几天,晚饭时间一过便已经门庭若市,以至于后来不得不立告示牌声明晚间座位不接受无预定的点单。
“啥事儿?”林准问,顺带着瞟了一眼门外,又饶有兴致地打趣道,“这堕落街的店铺更新换代倒是真快,这不,隔壁的烧烤店是啥时候开的?学期初还没见过呢。”
烧烤店里飘来一阵胡椒粉的香气,闻着的确香,还辣得人眼睛流泪。
“不见其烧烤,先问其味道,”孙鑫笑道,“这是人家店里的招牌。”
林准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卡布奇诺,又甜又苦的怪异味道令人神经兴奋:“走着瞧吧,一般这些靠刺激感官当噱头的杂牌店铺都营业不久,毕竟肚子里没有真材实料,挨不到年底就得关门大吉。”
孙鑫低头略一莞尔:“唔,有道理。”
“哎,话说回来,你喊我出来打算干啥?”
又过了一会儿,学校里的跨年演出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灯光璀璨声如雷震的时候,林准终于问出了这句。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
出乎意料地,孙鑫这回却显得十分从容:“先前不是跟你说程溥阳他老姨给他安排相亲的事儿么?我其实知道实情,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跟你讲吧。”
林准一怔,旋即扯高嘴角哂笑:“他答应了人家女孩子?”
“如你所想——答应是不可能的,”孙鑫说,“他一开始就拒绝了。”
林准仍然哂笑,声音越来越大,以至被邻桌听见,一对情侣一齐把眼珠转到眼角上瞅着他俩。
“他答不答应,跟我有毛线关系?”他说。
孙鑫喝了一口咖啡,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听我一句劝,该告白就告白,别在这鸡毛蒜皮的破事儿上面赌气了。”
“我知道你喜欢他,”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道,“我还知道,你不是一时头疼脑热才喜欢他的,你从很早以前就对他有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