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能装得下百十人的偌大教室,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
孙鑫呆愣了几秒,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
林准摸不着头脑,跟他对视了片刻,也憨憨地笑了。
然后坐下掏出课本,心想:尬笑也算礼尚往来?
谁知还没打开笔帽,手机就“呜”地一声响了,消息弹窗显示对面是“@George”,那个让林准无数次看着就气不打一出来的家伙。
“啥事儿?”他冷冷地问。
程溥阳一连发了仨笑脸emoji:“这周末毅行队长探路,来不来?”
林准皱了皱眉头,说:“不去。”
“队长探路比正式活动有意思,”程溥阳不依不饶地解释道,“既没有时间限制,又没有扫尾队催着你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且最近正好是西湖林区枫林壮观的时候,只有这个把星期,过了村没有店,这趟山路不走白不走。”
“不去,”林准仍然坚决拒绝,“我周末要出校。”
出乎意料地,这回程溥阳没再多问。
“谁?”孙鑫凑过来问,“程溥阳吗?”
林准没好气地点点头:“小声点,别人自习呢!”
“你周末要干啥去呀?”他压低了声音。
林准本来想说“去望月公寓找我妈”,但转念一想觉得这么讲不合适,因为一则孙鑫估计不知道刘蕾现在就住在学校周边,二则他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医学院小明星其实有这么个不堪的家庭背景。
于是略一思索,改口道:“我去看电影。”
“一个人?”孙鑫眼睛一亮。
“嗯,”林准点头,“罗伯托的《美丽人生》重新上映了。难得经典奥斯卡奖得主再现荧幕,我得去贡献一回收视率。”
孙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把探过来的身子缩了回去。
他俩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置,像条无影无形的三八线。空位置的桌面上空空如也,仿木质纹理在头顶的白色日光灯里格外醒目。
林准整理完形态课的笔记,又翻开了《诊断学》。书上讲过课的部分已经密密麻麻全是笔记,乱七八糟的荧光笔和水笔画得五彩缤纷,几乎看不见黑色的印刷字了。
他一边翻书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嘴里还隐约在念念有词。他念叨着:“两个人在炕头上用高压锅煮粥……导致房颤的常见疾病是风心二狭、甲亢、高血压和动脉粥样硬化。”
“抱歉……能帮我画只兔子吗?”
话音未落,身边递来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嗯?”林准一时没反应过来,“画什么?”
孙鑫没正眼看他,只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画、画只小兔子。”
林准再三确信他听到的的确是“画只兔子”,刚觉得有些不对头,转念一想这学期不是正在上生理科学实验课嘛,需要用兔子当实验动物的有好几次,故而也没多考虑,便三下五除二在那本笔记本上画了一只。
不但用了工笔素描,还特意贴心地把耳缘静脉标注了出来,旁边引一箭头,写着:氨基甲酸乙酯注射部位。
“喏,画好了,”林准说,“有点仓促,不太细致。”
孙鑫却显得喜出望外,甚至还忙不迭地拍了照片。
林准又一次起了疑心,但不知所以然,也不敢妄加揣测。停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打开手机,刷新朋友圈却发现孙鑫刚刚发布的一条。
“超可爱的兔叽!还有……今天真是奇妙的一天!”
配图用的就是他刚才画的那幅工笔素描。
林准奇怪地望向身边的孙鑫——那家伙桌子上也平摊着《诊断学》,不过里面干净如新,只有几条横七竖八的横线,勉强昭示着此页已学。
他肯定发现林准在看他了,即使不说,微微隆起的颧颊也能把他出卖。
林准愣愣地坐着,直到教室熄灯的铃声响起也没再看进去一页书。他不知道身边这个总是让人觉得气质清爽耳目一新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但敏锐的第六感仍然给了他异样的兆头。
回寝室的路上,林准把自己和孙鑫仅有的几次交集串起来回忆了一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因为他发现,现在的孙鑫和一年前的自己,在某些方面竟然出奇得相似。
而一年前的那个冬天,正是他对程溥阳心悦至极而不讳一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