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一勾。
事实证明,林准去年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打水漂。
奖学金最终名单等到十月上旬结束才公布出来,林准排在二等奖中间的位置,意味着以他去年平均4.11的绩点,其实根本不用担心能不能拿到奖的问题。
但林准可不这么想。
他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近乎条件反射性地对自己说道:“二奖原则上只有百分之八的名额,要不是很多尖子生少了标兵条件,你根本就不配这个荣誉!”
他这么想着,不免嗔怪起自己来。
“你看看你,最近又松懈了不是?”
这句话是他这个把月来对自己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一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打开了一个开关,现在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什么也管不及,什么也不想管,就这样一头扎进书山题海,哪怕惹得荆棘缠身衣襟血染,跪着爬也得爬到尽头。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疯狂,但他甚至觉得这意味着某种“觉醒”。
于是在无数个被美式咖啡苦得胃痛的深夜,他趴在咖啡厅的蜜色灯光里安慰自己说,重返高中并且比彼时更加勤奋辛苦,人生不拼搏何来的幸福。
那段时间,林准一直没发朋友圈,社交软件也是非必须不用,甚至打开了消息免打扰,结果屏蔽了亲妈几百条问候,最后她不得不跟辅导员打去电话。
“毛小准,不是我有意打扰你啊。”
老白凑到林准桌前,俯下身小声道:“菜芯儿姐让你跟家里通个信。”
林准点点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老白没慌着走,因为课间才刚刚开始。大三之后大家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利用这区区五六分钟的时间出门透风,而是纷纷趴在桌子上小憩,四下里寂静得很,比上课安静多了,从外面往里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课专门讲周公解梦呢。
“你要是遇上啥事儿了,就及时跟我们讲,”老白蹲在林准旁边的过道里说,目光散漫地锁在桌子腿上,手里捻着一张被揉成灰色的纸片儿,“我,或者你老铁小太阳,或者直接找菜芯儿姐,都行,看你的。”
林准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他保持着伏案书写的姿势,像尊木偶似的一动不动——但笔尖已经在书页上濡湿了一片,愣是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林准,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人。”
老白忽然压低声音说:“不过也不能啥事儿都闷着不讲,啊,好兄弟。”
说完他拍拍林准的肩膀,起身慢悠悠地朝后排晃过去了。
林准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岿然不动。一阵杂着些许料峭的风从洞开的窗户里刮进来,越过一排趴倒在桌子上的同学的肩膀,径直撞上了林准的侧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左手不由自主地缩进袖子里——而后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冷汗跟着抑制不住地冒出来。
“唔……”
他伸手“啪”地搭在过道那边的桌沿上,嘴唇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旁边同学还迷糊着没清醒过来,他已经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毛小准?”
“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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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36度,呼吸13次每分,血压95/58,心率56次每分,血氧饱和度正常,血糖目前2.8,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护士说完,拈起输液管看了看,又微调了控速器,而后向坐在窗边的程溥阳眼神示意:“快结束时按床头的按钮,护士会更换下一瓶。”
程溥阳目光茫然地也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是松散的,双眼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面。他木讷地坐在床边上,身体已经把被褥的边角捂得很暖了。
病房里三张床空着两张,因为校医院里向来是没有人住院治疗的。这儿开着暖风空调,温度调到了令人窒息的三十度——这不是北方,这是十月的杭州,走路上还穿短袖的季节。
程溥阳深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地吐出来。他已经热得浑身汗湿,脊背的衣服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湖蓝的纯色里多了一大片深色。
但身边躺着的林准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热。他闭着眼睛,眼皮和嘴唇微微泛着青紫,脸色灰得吓人;身上盖着厚厚两层棉被,上面的红色十字在纯白的背景色里莫名有些狰狞可怖。
程溥阳瞬了一下睫毛,转身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鼻尖——却忽然触电似的缩回了手,因为他感觉自己碰到的不像是一具活人的身体,而像是一块新冻的冰。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发现林准手臂上满是淤血的斑纹,尤其手背插着输液管的部位,冷而且湿得可怕,好像身体里的水都要从那一寸皮肤里渗出来似的。
程溥阳下意识地看了看心电监护,反复确认有没有报错数值。
他按动了呼叫铃:“护士,五床重新测一次血糖和血压。”
护士动作迅速地完成了:“没有变化,先生,血压97/56,血糖2.9,都处在正常低值。”
程溥阳皱了皱眉头。
浅薄但敏感的专业知识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休克前的征兆,但林准已经在这个“正常低值”上徘徊了整整十个小时了,水电葡萄糖都已经用了个遍儿,再输液真怕他的血管会突然爆炸,可血压就是不见一点儿起色。
“到底是什么毛病啊……”他自顾自地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