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才欣在群里发话的时候,林准刚好在看手机。
那时候他已经不用便签本定计划了,因为学校有一款记录课表的APP,居然自带创建日程的隐藏功能。林准就在上面写计划,几点几分到几点几分要干什么,复习预习刷题看讲解,每天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时间甚至都精确到了分钟级别。
并且他还有个强迫症,做完一条要删一条,这样哪天漏做了啥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事儿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知道。
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因为他觉得那些学霸们总是心怀鬼胎,他怕他们效仿自己,然后凭借聪明脑瓜和扎实基础继续稳坐排名表前排,那样的话他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就在林准删除某条计划的时候,医学院总群里传来消息,辅导员@了一下全体成员,然后又发了一张Excel。
一看,是各类标兵的评选结果。
林准的成绩在这摆着,拿学业优秀肯定没问题,关键评二等以上的奖学金需要俩标兵,不然绩点再高都没用。
林准当时填了两张申请表,分别是对外交流和社会工作。对外交流大家都一样有分,至于这个社会工作就有点儿玄乎,就申请人数和得分汇总来看,他区区体委压根儿没法跟那些班长团支书等等“大腕儿”相提并论。
何况这些“大腕儿”里,不少都是六班的学生。
其实就算不是同班同学,大家都在相同的学院和相同的年级,竞争总归是在所难免的。
林准落寞了一秒——对,仅仅只有一秒,然后便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查找对话框。输入学号、点击搜索,他没敢眨眼,胸脯剧烈的起伏似乎要把这辈子的气儿都喘完了。
可惜,没有结果。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林准仍然忍不住又呆愣了几秒。随后,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抑感,胸口像堵了块磐石;短暂的窒息过后,一股毫无来由的热流忽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直冲头顶,直冲得他头脑昏胀,身体像不受控制似的连连发抖,连键盘也敲不顺畅了。
他直起身子,艰难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稍稍好受一点儿。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可怖的念头。他的身体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只要稍稍喘口气儿就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你凭什么浪费时间!
你有什么资格浪费时间!
你连学院前十都进不去,还好意思发呆走神?不想混就直说!
他听到有声音这样对自己说。那个声音和去年冬天的不同,因为彼时的他心情压抑到了能够承受的极限,那声音便来自某个高高在上的第三视角,它是周遭那些敌对诋毁声音的坚决反对者,它对那时候自卑抑郁的林准是同情泛滥的。
说白了,那是林准自己的臆想,所谓的祈盼与寄托。
但这一次,他真真正正地在心里自言自语。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卖命学习的目的已经悄悄变了。得知排名进步的最初几天里,他尚能够以“努力是会有所收获的”为理由自我督促,那的确是一种正向的激励和鼓舞——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周,这种激励和鼓舞却在日益膨胀的“进取心”的支配下,逐渐地变了味儿。
毛概这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思政必修课,大抵是大三年级医学生的眼中钉。说白了,不得缺勤只是基本要求,此外还有两次小组展示任务,两次都得做幻灯片,只是第一次由老师命题,第二次要自己抽时间外出调研。
小组成员都是随机分配的,无所谓成绩优劣,何况合作能力和办事积极性这些涉及到个人态度问题的东西,也不是一张成绩单就能盖棺定论的。这小组也不是摆设,除了两次合作作业之外,还有个人回答问题的加分,以及组长最后要给成员打分,这些分数都是算进课程总分里的。
其实林准这回反倒幸运,因为他那个小组的另外六人都是容易交往热爱合作的典型,并且几人擅长的部分还恰好不同,这么一来分工合作搞一份PPT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那时候,第一次展示的ddl已经迫在眉睫了。林准自告奋勇当了组长,还主动拉了个微信群,在群里说了句客套性的“任务人人有份,得分平均分配,大家皆大欢喜,冲击期末满绩”,然后便着急着把任务分配下去了。
他自己也得做点儿啥,于是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演讲展示。
你说他一个之前不怎么喜欢在公众场合讲话、站到讲台就犯结巴的家伙,拿什么跟那些性格开朗说话顺溜的学生比?为啥要选这种挑战性极高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