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表情明显有些失落。他接过那一沓纸,觉得似有千斤。
“又胡说!”刘蕾伸手敲了敲门板,“什么飞机高铁火车,想回来人家随时都能回来!何况这房子又不是卖了,人家要收房租的,懂?”
“……懂。”林准小心翼翼地陪笑脸。
他出了堕落街便沿着北街走,一路上人少,他可以尽情地做个“低头族”——当然不是玩手机,他一张一张挨个儿翻看那些绘画,虽然孩子们的笔触在他这位绘画大佬眼里难免稚嫩,但他仍然宝贝得紧。
回到寝室之后,他把那些画纸对折整齐,而后从书架上扒下来几本旧书,留出一道缝隙——伸手一掏,缝隙里忽然掉出一张绯红封皮的手工贺卡。林准下意识地把它展开,缤纷鲜艳的水彩似乎没有褪色分毫。
那是去年冬天圣诞节的时候程浦阳亲手画的,画中是美漫的两个角色,下方用意式花体写着“Merry Christmas”。
林准顿了一顿,旋即摸起手机打开了微信窗口。
他和程浦阳的最近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七月底那天。
林准耸耸肩把书包摆正了些,然后一边走着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很快就敲出了一大段儿,手指在发送键上逗留了片刻,思忖了一会儿又删除了不少。
跟程浦阳说话,似乎每个字都得斟酌损益一丝不苟。连林准自己都讨厌这种浑然天成的诡异的约束,他觉得跟他说话令人窒息——但是没有办法。两人之所以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并不是他或者程浦阳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就这样写完删、删了写,林准一直磨蹭到了宿舍园楼下。
那会儿恰逢迪臣路上桂花飘香的时候。香气扑鼻,四下里氤氲着捉摸不定,好似拂晓时分山头的岚气。天气晴好,宿舍楼下绿化带里有学生在三三两两地散步。
林准走进教超,揣着口袋逛了一圈儿,却不知道要买什么。他望向窗户,暑假里超市经历了一场翻新,原来的四方小窗换成了宽敞明亮的落地窗。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呆愣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了路边法桐树下,共享单车座位上趴着一只灰不溜秋的猫咪,正把尾巴绕在腿脚前面懒洋洋地卧着。
林准浑身的肌肉一齐颤了一下,然后走到专卖猫粮的货架,挑三拣四地选了很长时间,最后挑了一包份量不大价格老高的进口金枪鱼肉沫。
售货员瞟了一眼猫粮,又抬头瞅了瞅林准那头似乎很久未经打理、刘海已经盖过眉毛的中长头发,挑着语调狐疑道:“五十五块,你——确定要买?”
林准喉结滚了滚,然后避开她的视线,顺手把校园卡“啪”地放在了刷卡器上。
“不可以么?”他问。
他拿着那包猫粮出门,东找西找却没再找到那只灰色的猫咪。而后他有些失望地站在方才它趴过的法桐树荫里,两条胳膊耷拉着,猫粮几乎要脱手掉下来。
九月份的杭州,倘若不下雨太阳大好时,倒还暖和得很。
林准穿着长袖风衣,里面还被刘蕾硬套了一件加绒的休闲衬衫,按照她的话说,“春捂秋晾”那是北方的生活原则,你这到了南方,天气湿冷,要是还墨守成规当心小小年纪就得了类风湿关节炎。
所以现在热得浑身汗湿,鼻尖和额角都像淋了雨似的,胸口里似乎闷着一股浊重的燥气,好几次差点儿冲出喉咙,到底被他几个深呼吸憋回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猫咪也没出现。
林准决定回寝室里歇着,没想到刚要转身,竟险些儿和身后一人撞了满怀。
“我——没吓到你吧?”那人表情无辜道,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抱歉,只是看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想跟你打声招呼。”
那人迎着阳光站着,林准的眼睛适应了很久。
的确是程浦阳——其实不用仔细端详都能知道是那家伙。两年的相处让他俩之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牵系,像是某种笃定的条件反射似的,只要人往那里一站,凭借第六感都能知道肯定是他无疑。
“我这刚在找你呢,”林准顿了顿,说,“笑笑他们搬走了。”
“我知道,”程浦阳点点头,“我姨夫和先前的大学同学商量好,准备凑钱白手起家一家公司。据说想创立一个休闲男装品牌,听口气倒是蛮有自信的,不过据说这行水深,具体我也没仔细问过。”
“服装?”林准挑眉,“那不是简单就能搞定的事儿。”
停了一下,他接着解释道:“服装这行对设计师的要求很高,如果自己不懂这些就得聘请专业的设计师甚至组建设计团队。”
程浦阳默默地听着,眼神忽然略一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