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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拾穗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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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 you hear me,can you hear me?”

“Through the dark night far away.”

“I am dying,forever crying.”

“To be near you,to be free.”

手机里单曲循环的仍然是《Sailing》——压抑顿挫的曲调当是久违了,却分明并未久违。林准把耳机松松垮垮地挂着,白色的耳机线缠着碎发一路延伸到风衣口袋。他低头慢吞吞地走,路过一家烘焙屋,港式菠萝油和鸡蛋烤布蕾的香味犹若飓风乍然袭来。她脚下略微一顿,慵懒地掀了掀眼皮,然后继续向着人海更深处一步一个脚印。

清癯的背影很快隐没在攒动的人影里,霎时便不见踪迹。

机场里开着空调,温度有些偏低。林准罩着他那件老旧的黑色风衣,只扣领口的扣子,往下便敞着怀。他双手插进口袋里,拳头攥了一会儿,和着汗湿掏出来一只口罩。

很快口罩也浸了汗水,挂线在手指之间被搓得毛糙。

他慢吞吞地走,心里像打翻了酱油瓶似的五味杂陈。

这番把戏演得惟妙惟肖,但他仍是一败涂地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骗过了自己,因为十来天里她再没和程浦阳有过丝毫逾越“一般同学关系”之外的交集。诚惶诚恐斟酌言辞,一举一动小心翼翼,这都是他主动去做的。她甚至以为只要能长久地保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彻头彻尾地忘记那个铅华尽染的冬天,总有一天他会在一厢情愿这道字谜上放过自己——

可惜,程浦阳就是他林准情愫的泥沼泽、宿命的审判长。

是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近在咫尺又触之不及的沟渠之月。

落地窗外,阳光正晃得刺眼。飞机的轰鸣声在雪白刷漆的跑道上如雷贯耳。林准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落地窗前站住,目光投向窗外,神色有些麻木的怅惘。

“歘”地一声拖着冗长的余调,愈来愈响的轰鸣犹若琵琶声促惊蛰雷催,大有嘈如急雨的浩瀚气势。而后闪电似的折光陡亮,定睛看时,漫天浓云若三九天的鹅毛大雪定格在排山倒海的刹那,缟素狂狷的背景之下只有一道毛绒模糊的飞白。

也就在同一时间,好似久经桎梏的飞鸟归林,万千往事顷刻间撞入脑海。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零碎的时光——在漆黑的雨夜,在北街清幽的白色路灯下,在提琴曲和卡布奇诺香浸渍的蜜色光影里,在红灯笼的光影泛滥成灾的河坊街头。那是独属于他的难以忘怀的故事。过去无数日夜里未曾荒芜的记忆,在时光的大浪淘洗之后,一切竟然依旧如同昨日那般年轻而鲜活。

他绷了绷嘴唇,鼻尖一酸,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咬牙切齿地许下过多么狠毒决绝的誓言,他终究还是忘不了程浦阳曾经带给他的无数感动与悸动。那些印象如同味蕾的记忆一样,出于存在的本能,根植在骨髓深处,虽然可以隐没于平庸的岁月,亦可吞噬于沉默的季节——却在触及某些笃定的影像之后便怒涛汹涌,一发而不可收。

但他似乎没有回头。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回头。

林准下意识地打开微信,刷了很久才找到程浦阳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发消息已经是十天之前了,那会儿他俩下课之后在小镇里逛着玩儿,程浦阳钻进一家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件带有“Cambridge”字样印花的卫衣,但是信用卡在林准身上,于是为了招呼小毛头到收银台去,便给他发了个猫咪表情包。

分别真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林准苦笑着想,狂欢后的分别其实都大同小异。他挥一挥手,就算是告辞;多少美好与难以启齿的温柔,也藏匿在他的衣袖,转瞬而散。

十字路口,咫尺天涯,我们彼此孤单地在人海川流。那些浸没在卡布奇诺的馥郁馨香里的日子,笑纸鸢戏风、尝淡月煮梅的往事,和对座之人碰杯后假装洋气地喊一声“cheers”,末了漫无目的地聊天儿——它们承载着年少时最单纯最炽热的骄傲,曾经触手可及、真实得令人心慌。

此时到底一去不复返了。

林准忍不住抽噎了一下。

“哎——毛小准!咋在这傻站着呢?”

老白小跑着过来:“九缺一,狼人杀玩不玩?”

林准立刻就止住了眼泪,表情僵硬了很久,而后目光呆滞地转头:“嗯。”

“你见着小太阳了没?”老白问,“看你好像不高兴哎。”

“哪里……”林准支吾着回答,“算是见着了,回头再报平安。”

老白听了,咧嘴笑道:“我就说嘛。你俩该好好道声别!医学院三百多个同学,俺还是头一回见像你俩这样玩得来的铁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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