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的事儿,就留在英格兰。
典型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
但再难也得做,这种flag要是倒了真乃滑天下之大稽。故而后面的一周时间林准都没怎么正面搭理过程溥阳,虽然即便如此那傻大个儿似乎也并没有在意。为了强迫自己不要理会此人,林准甚至主动去找其他同学们一块玩儿,疯狂参与小组活动,甚至在最后的课题展示里主动要求英文展示。
他的英语当然说不流利,可看见台下的老师同学们时却出奇镇定。标准的脸不红心不跳,只要我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招还真的显效了。
大伙儿觉得林准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为此老白还悄悄地问过程溥阳,但他也没说清楚。他说:“人都是会变的嘛,咱总不能老用旧眼光看待他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都觉得拧巴。
但林准没给他问清楚的机会。他俩之间像凭空降下一道厚实的砖瓦墙,一分为二再没有过于亲昵的交集。那张写过文字的草稿纸被林准遗忘在了笔记本的某页,因为后面的课程大多要下发纸质材料,笔记本几乎没再用过。林准便把它放在了行李箱的内层,拉上拉索,直到临行前也没重新拿出来。
这趟远赴英格兰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倒数第二天晚上,学院里举办了一场烛光晚宴,可惜拍照的时候林准刚好犯了阵儿低血糖,一低头的功夫,快门已经按响了,故而唯一的合影里他低着头,手指抵在脑门上,像个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瞌睡虫。
最后一天本来安排要去路伦敦市区,可惜林准的“迟发性腹泻”偏偏在那时候发作,整个人上吐下泻还有点发烧,最后实在扛不过只能留在了学院里。临行前,程溥阳还给他留了布洛芬和板蓝根,然而直到晚上他回到寝室,那些药片连位置都没有挪动一下。
那以后,程溥阳越发觉得林准让人琢磨不透了。
“你俩这是咋回事?”老白偷偷问,“闹别扭了吗?”
程溥阳笑着摇头:“没事儿,小孩子的脾气。”
这话是为了安慰老白,但他还是理解成两人真的闹别扭了。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啥事儿想不开?”他劝道,“回头我也跟林准聊聊。”
“不用找他,我跟他解释就成,”程溥阳连忙婉言谢绝,“班长你想啊,我们俩自打大一秋运会那会儿认识直到现在,基本上没怎么分开过,还有啥解释不清?”
他说是这么说了,其实自己心里都没底。
他其实也隐约地感到害怕,因为身边那个似乎会永远卑怯永远渴望关怀的毛小准突然消失了,几乎实在一夜之间。诚然,他是渴望他成长的,他也曾对他说过要向大家敞开心扉,现在的林准正在朝着他一直渴望他成为的模样进步,但他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更加诡秘的不安。他觉得林准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这种诡秘的不安持续到八月上旬的某天,便戛然而止。
那天是研学项目返程的日子。因为没有从伦敦直达上海的航班,一行人只能在香港临时倒换,可没想到香港飞往上海的那次航班居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而临时取消,并且最近的航班要在两天以后,他们不得不在香港停留了两个晚上。
这回的酒店是就地取材,碰巧有个同学提出要住单人间,剩下的人数由双变单,大伙儿正犯尴尬,一直闷声不吭的林准突然发话了。
“我也住单人间吧,”他说,“我想搞搞创作。”
一行人都笑了。老白也跟着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真好,咱六班天团不止有仙女鲜肉学霸大佬,还有个未来的艺术家,这才叫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嘛。”
林准“扑哧”一声笑了:“得,别搁这替我吹牛皮哈。”
他当然听出来了,老白那句话是半点儿恶意都没有。长期被鄙视的经历让林准发展出特殊的第六感,只要对面那人语气一显,他立刻就能听出话外之音。
也就在那一瞬间,他看着周遭人的笑脸,忽然觉得眼前增色不少。
或许这种飘渺朦胧的幸福感,就是他去年冬天苦苦追寻的“关怀”吧。
林准抿起嘴,梨涡深深凹陷。
触之不及的某种安慰,忽然变得近在咫尺。
那天晚些时候,太阳将近落山的当儿,一行人从大巴停车的地方向酒店的位置走。因为路上出了点偏差,大巴没有停在规定的停车场,他们必须顶着八月初凶猛的热浪徒步两三公里。
林准像往常一样走在队伍最后——准确来说是松松散散地跟着,时不时和队伍拉开几十步距离。他没有不开心,只是单纯觉得跟那些男生女生们没有共同语言罢了。他向来是这样的,并且最近其实也在努力寻找自己身上某些“合群”的元素——但总免不了会遇到想一个人低头走路的时候。
路上人行道逼仄狭窄,途中还有几个红绿灯。碰巧有次绿灯闪烁,林准又拖拉得远,一不留神没跟上队伍,便被拦在了马路对过。
地势正在下坡,他俯瞰着徐徐前进的队伍,一动不动。他没溜号,就这样岿然不动地看着他们,看着夕阳余晖泊在那群少男少女的头上身上。他看着他们,队伍里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片刻之后,绿灯仍然没有亮起,队伍转过一个拐角,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