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林准仍然在伏案疾书。
“还写呢?明天会困的哦,”程溥阳戴着眼罩说,“还有多少没写完?”
“大概……还有几百字,”林准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你先睡,我速战速决。”
还速战速决呢,从回寝之后你就没歇停下来。程溥阳想。
可惜今晚他实在困得不行,没心思翻看林准到底写了些什么。他满打满算以为林准写的不过是《模仿游戏》的影评,毕竟他几十分钟前才从他兜里发现了一张写着草书文字的纸条。
“有些时候正是那些曾被认为将会一事无成的人,最终成就了令人叹为观止的伟大。”林准如是写道。
那其实是电影片头里的一句念白词,讲得蛮有道理。不过程溥阳向来不是个文艺青年,这些心灵鸡汤似的东西听过去也就听过去了,压根儿不会往脑子里刻,更不会像林准似的随手记下来。
不过这话套在林准身上,竟莫名地有些应景。
或者换句话说,更像是某种善良的“预言”。
程溥阳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悠悠地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个准星儿——彼时他的人际关系的确悲惨到了极点。辅导员不认可、室友无端排挤、家人不理解、同学搞孤立,家里又出了恁大事故而不得不寄人篱下,就连女朋友也因为他成绩“配不上自己”而选择离开,其承受的重量的确非常人可比。
所谓“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说的也不过如此吧。
说到头来,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林准现在的怪异行径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程溥阳这样默默地想着,忽然开口道:“你相信吗?其实没有那么糟。”
“啥?”林准刚写到兴奋头上,被这一句吓了一跳,“什么糟不糟的?”
程溥阳抿着嘴笑了一下。
“前几回下课我陪你逛街,是老白的主意。”他说。
林准的表情明显一滞,嘴里喃喃道:“……哦。”
“刚才在楼梯口,也是老白让我等你一会儿的,”程溥阳继续说道,“老白跟我说,林准这人心里比较敏感,大伙儿该照顾的就得照顾着点。”
“……哦。”
林准讷讷地答应着,这一声明显比方才小了几个分贝。
程溥阳说完,甚至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他这会儿困得有些头脑不灵,但他仍然自信自己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以为这样向林准解释就能从侧面告诉他,老白和其他同学其实并没有他曾经想得那么糟糕。他们虽然喜欢三五成群扎堆儿耍,但这并不意味着孤立,也并不意味着直男癌神经大条。
他们说到头来还是关心林准的,只是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而已。
初衷当然是好的,让林准消除对老白他们的隔阂嘛,同学之间以和为贵。
可惜这回,一向谨小慎微的程溥阳漏打了个算盘。
林准没接话茬儿,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把方才写过的几张白纸对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又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内兜。而后趿拉着拖鞋缓慢地挪向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里,没人听到他努力抑制的抽噎。
被笔记本夹牢的白纸上,方才留下的墨迹尚未干涸——
“我略有些腼腆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到自己脚下。霎时间,往日的记忆如同泻了堤的洪水,飞鸟一般呼啦啦撞上心头。宛如三尺寒冰天里的一簇炉火,足够点燃整个冬天。
风陡然小了许多。我看到夜色里他的背影,灰蓝色卫衣两侧被吹得一阵阵泛着皱痕。万千心绪顿时藤蔓似的,剪不断理还乱地在我心头交缠盘杂。于是我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不想却被一丝漏网之风灌了喉咙。咳嗽的间隙我隐约感到,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我鼻子一酸,那些烦扰的心绪顿时又来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心里像打翻了调料柜似的,酸甜苦辣五味陈杂——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多情如我,竟在他无意的举动之下,热泪盈眶。”
程溥阳啊程溥阳。
这回是我输了,我一厢情愿,我活该。
怪就怪我自作多情,真的把你的举手投足都当成无意之间的温柔了吧。
林准捞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冷顿时沿着神经血脉直冲脑髓。
“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他在心里喃喃自语,“也好,这段心思就当成泼出去的水,英格兰发生的事儿,就永远留在英格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