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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缝纫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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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准生日那天,他和程溥阳第一回合的聊天记录。两人在印象城的某家烤鱼店里吃过午饭后,相约步行十几公里去河坊街,一路上说说笑笑,从即将上映的漫威DC,到小时候攒零花钱买的小摊玩意儿,以及来年夏天即将邂逅的异域风情。具体细节,林准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依稀记得那天他非但没感觉到腿酸脚痛,反而笑得很开心。他感觉自己已经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了。

很难说清,这到底是舍曲林的作用,还是程溥阳赐予他的无端且纯粹的善良。

清河老铺的生意仍旧火爆,程溥阳在河坊街的入口买了一式两份的夹心冰糖葫芦,都是一根竹签七枚山楂球,之间被丝丝缕缕的糖块黏住,对半切开的山楂里夹着软枣泥,黄澄澄的冰糖折射着路灯细碎的光影,锋利的斑驳的炫彩宛若跌入秋葵蕉色里的星子,在哈气的混沌和眼镜片上的银鱼灰里,宣誓着冬天的尾声依然料峭而温和。

“喏,给你,”程溥阳说,“奔三啦。”

林准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一巴掌。

程溥阳忽然童心大发,把递到林准眼前的手又缩了回去,转身一闪,害得林准平地打了个趔趄。

“程溥阳,你——”

林准嗔怒着就要挥出右勾拳,不料脚尖突然撞上了一块掀起角的青石板,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踉跄着就要摔倒。程溥阳眼疾手快,伸手拦腰把他稳住了,可惜手里的冰糖葫芦却借着惯性被甩飞出去,不偏不倚刚好插进路边的矮冬青林。

“……浪费了哎。”程溥阳无辜地眨眨眼。

林准终于挥出了挠痒痒似的右勾拳:“人都笑话你呢,你也是还差半年就奔三的人了,傻大个儿。”

程溥阳嘿嘿地笑了,林准也跟着笑。他俩还是像往常一样肩并肩地走,背影在定格的相片里画成斑斓的水彩。程溥阳擅长讲笑话,碰巧林准也擅长听笑话,两人就一唱一和,买了手作香芋酥和绿豆糕,买了一桶三十根的小炸串,又钻进某家文创店买了一盒手绘明信片。

“唔,跟你送我的那张很像。”程溥阳若有所思道。

林准噘嘴:“什么叫很像?我明明就画的这里。”

程溥阳故意夸张地惊讶道:“真是你画的!”

“那还有假?”林准假装伤心地皱起眉头,“那天我借了贵族雯的电脑,在咖啡厅画了整整一个晚上……”

程溥阳笑道:“我会好好留着的。”

林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到两人逛完整条街,估摸着已经到了晚上七八点钟。天气晴朗的时候虽然不似雨雪天般气氛浓郁,但往来游客依然络绎不绝。临近年关,红灯笼早早就挂起来了,“欢庆元旦”四个隶书字体在漫山遍野的红光里巍峨井然。

“走,咱去那座小吃楼里吃晚饭吧。”

林准跟着程溥阳走进了人头攒动的小吃楼,勉强在人缝儿里找了个空座位,然后等程溥阳去买吃的,自己闷头修图——手机里方才存了十几张照片,是他一路上随手拍下来的,河坊街里的食物和动漫店手办占绝大多数。

林准认真地调整了每张照片的亮度和对比度,思考片刻后,径直仰头拍了一张小吃楼“金碧辉煌”的天花板。然后在这张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的照片中央,笃定地敲出几个英文单词。

My Twentieth Birthday。

程溥阳买来了叫花鸡、花甲粉丝汤和烤冷面,不过林准的心思不在食物上面。孜然粉的香气混杂着腾腾热气,他望着那串字母,冥冥中似乎觉得心里有株含苞多日的紫丁香,已经躲在面前的嘈杂喧嚣背后,慢慢地绽开了。

“寒假里有什么打算?”程溥阳在林准对面坐下,摸起筷子夹了块烤冷面塞进嘴里,“下学期专业课任务轻,寒假时间也短,不如追追想看的剧。”

林准摇头:“我不追电视剧。”

“没必要非得是电视剧嘛,”程溥阳说,“动漫也可以啊,美漫或者日漫,像那种几百集还在更新的,可以一口气看到爽,譬如火影……”

“我得参加社会实践,”林准苦笑着打断,“之前社团里认识的朋友,喊着我去温州参加社会实践,不然我的第三课堂分数可就不够毕业了。”

程溥阳撇撇嘴:“那好吧,什么时候走?”

“后天,”林准说,“七天的工作压缩到两天里做,年前速战速决,不想拖泥带水。”

程溥阳竖了个大拇指。

“以后闲下来想追剧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他孩子气地搬出了滑稽嗓音,“我最近沉迷日漫不能自拔,我觉得——唔,当然也看你的喜好,我知道你向来喜欢中国古代史,如果遇到好看的历史架空作品,也要记得推荐给我呀。”

林准点点头:“一言为定!”

那就从此一言为定吧。

说罢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半瓶水,举到程溥阳面前假装碰杯,程溥阳愣神几秒后,端起盛着烤冷面的塑料碗轻轻碰在了矿泉水瓶边沿。

水和油汤陡然一晃,灿灿的光似乎更明亮了些。喧闹和煎炸的合唱被炒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和着年根儿里灯笼的红光,被毕恭毕敬地端进心田。

干杯,敬蜜色灯光和青豆的卡布奇诺,敬西区五楼自习室和东教的麦斯威,敬彩笔与红黄蓝的墨迹,敬漫天飞雪里的求是大讲堂。

敬我们戊戌岁末同享过的年华。

他俩一边笑得岔气一边碰了碗和水瓶,林准仰脖子一连灌了几口。而后把半空的塑料瓶往木桌上一搁,第二声清响混杂着水音,仿佛是说到尽兴的口技绝曲,抚尺乍动,群响毕绝。

啪嚓,时光的摄像机按动快门——

那个冬天的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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