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很久没动静。
突然“呜”地一声有了回复,林准摸起手机一看,是串字母乱码。
唔,看样子还没结束。
林准想不明白为什么程溥阳对基础医学如此感兴趣,即便迫近考试周,还是每天一到晚上就往实验楼里钻,连饭都顾不上吃——莫非做实验发文章还得年底冲业绩?那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总是恒温4°C的电冰箱,各种用西洋文写标签的抗体,还有每次路过总能闻到一股浓郁气味的动物房……为什么他会喜欢搞这些东西?
林准忽然想起早些时候形态学下课后的一幕。
基础形态学实验的教学地点位于医学院B幢二楼,若是想从大西区食堂绕弯走后门,得经过一条左右两边都是动物实验室的走廊——实验室的饲养箱里养着总共百十只小白鼠,饲料和排泄物的味道掺杂着各种试剂的气味,在狭长逼仄的走廊里浓墨重彩地涂得均匀。
“唔,什么味道?”林准抽抽鼻子。
程溥阳从门缝里瞟了一眼实验室,笑道:“现在已经到了深秋,每年这个时候……”
其实他想说“每年这个时候,动物房的小白鼠都会集中繁殖一批,所以耗费的饲料和产生的肥料自然也多”,不想林准是用胃思考的生物,脑筋一绷,脱口道:“原来如此!那肯定是大闸蟹喽?”
程溥阳差点儿没被迎面一口冷风噎出心梗。
“我就说嘛,正宗的大闸蟹味儿,”林准又把鼻子凑近了门缝狠狠吸了吸,摆出一副陶醉的样子,“……虽然没有吃过,但就是这个甜滋滋的味儿错不了!我上次路过一家馆子,里面飘出来的就是……”
程溥阳赶紧拉他走了,估计是怕待会儿心衰。
那天晚上程溥阳打听到林准不想回寝室,直接去望月公寓里呆着的消息,于是程房东就给刘蕾送了一兜足足十斤的大闸蟹。
程溥阳掀开一只大闸蟹的背壳,把一汪灿灿的蟹黄举到林准鼻子底下:“现在分清楚没有?这个是大闸蟹,白天闻的那是养尊处优的老鼠……屎。”
哈哈,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林准想着,不由得嘴角上勾——好像每回想到与程溥阳有关的事儿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笑一笑,甚至是循着条件反射官方地做个样子。不过再官方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他往窗边侧了侧身子,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儿。
冬季的天早早就黑了。但北街这时候倒是格外热闹——挨近晚饭时间,飞驰的外卖车不必说,街上新开的几家烘焙坊、私营杭邦菜馆,以及西洋快餐和日料店,此刻都是冲击日营业额的大好时机。学生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路过街角的落地窗,青豆像座世外桃源里的一芥山村,静默在无端的人间烟火气里。
被喧嚣和人间烟火气填满的街道,秃头法桐和冷光灯都显得渺小而寂寞。
没有小太阳的监督,林准也看不下去课本。什么肌肉骨骼神经,什么心肺肝脾肾,都统统抛到潜意识里吧。
于是他打开手机相册,花花绿绿的斑斓色彩照进视野的刹那,脑子里忽然犯了一阵儿混沌,似乎有一只在角隅里搁置已久的潘多拉魔盒,此时忽然像撬开了锁似的,缤纷绚烂宛如万人空巷的迎宾典礼上的玻璃纸烟花,在同样混沌而寥落的素色空间里,朝着垂头蜷缩着的、抱膝坐在角落里的他喷薄而出。
从数不清的歌词卡片,到北街和望月社区路牙子旁边的小花小草,到一张一张长方形正方形的聊天截屏,到形态学实验标本库的大体标本,再到糖葫芦红光映射下的滴雨的屋檐……林准的眼睛里闪着璀璨的光——这是他自打患抑郁症以来,第一次让这段昙花一现的光像标本似的在眸子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三九天的故事,暖得像烧旺的炉火。
这个冬天是怎么开始的呢?
这个冬天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灰色遭遇,以及一串甜甜的冰糖葫芦开始的。在深空般的水墨画似的背景下,西二教学楼五楼的自习室、东教麦斯威咖啡厅、医学院解剖学实验室、北街青豆咖啡厅,那些时光碎片虽然拼接起来不过两月余的白驹过隙,但早已成了日记本里笃定的符号,象征着善意、希望,和难以言喻的潜藏心底的喜欢。
林准想着,再一次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某篇“#一点小心思”的后面连着敲了几个回车,然后略一思索,信笔写道——
“今岁寒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我知道这所校园的每间教室、每个角落都值得我好好珍惜,我知道成年礼不代表放肆和纵欲,我知道成绩和奖学金原来非常重要,我知道身边曾经一起天真玩闹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淹没在纸醉金迷的苍茫人海。”
“鲜血和烈酒使我清醒,我无端遭遇了一簇又一簇交集,同周遭的斡旋令人身心俱疲。我想逃,可是我只能活在脚下的这颗星球,现实不是臆造的玄幻小说,没有魔法与幻想的城市,也没有余杭塘外交错的时空。我只是活在水彩笔和黑白字迹交融的鸿沟里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沙子。我很庆幸在生活晦涩渺茫的时候,有人愿意陪我蜗行于黑暗,然后成就真正属于我的一束光。”
“是时,戊戌岁末,己亥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