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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无影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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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想起了程溥阳。那人的形象在他脑海里惊鸿掠影似的一闪,他的心立刻就化成了一捧棉花。

该死。

为什么是他……

林准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攥得手指骨咔咔作响。杭州的三九天异常湿冷,即便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子还是手脚都被冻得麻木。林准只得侧身躺着,双手缩进秋衣袖子里,努力把双腿蜷缩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上下牙不住地打颤。

走廊里的冷光灯没关,林准的床头靠着门侧,隔着窗帘也还是觉得周遭一片明晃晃的亮堂。空气里弥漫着隐约的鼾声,是雷冉星和寇宇在一唱一和。林准早习惯了,他转脚踝跟着他们呼吸的频率打节拍,听着身下的床板也一响一响。

挨到五点钟,林准还是没睡着。他估摸着自己的兴头,恐怕后面俩小时也是睡不着了,于是干脆翻身起来,蹑手蹑脚地下床梯,一边冻得紧咬牙关一边摸黑把能往身上套的都套在身上,还得尽量控制动作的幅度,免得踢到碰到周遭的柜子椅子。

完事之后他坐在课桌前,没开台灯,发了半晌儿愣,最后下意识地打开了卢一雯的笔记本电脑。

他掏出U盘,重新把那副黑白线稿导入Photoshop,然后一边搜索着简易上色教程,一边调出涂色板——孙鑫说的果然不错,水墨画的上色方式虽然粗犷了些,到底速度快,而且色块鲜明,乍一看总归还是件艺术品。

林准三下五除二把线稿涂上颜色,又满意地欣赏了两遭,这才重新拷贝了文件,把书包简要一收拾,便偷偷摸摸地溜出宿舍园,往文印店走去。

那时候天还没亮,宿舍园里的路灯和蔚蓝的夜空相映成趣,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路灯下密密麻麻排着两排共享单车,都是清一色的蓝白设计。林准双手揣进衣兜,尽量把脖子往衣领里使劲儿缩。

“老板,打印明信片。”

林准递过U盘,说:“彩色A5,一张。”

文印店老板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话还没说哈欠先挤出嘴巴:“就一张?这大清早的。”

林准低下头:“就要一张。”

他到底是如愿以偿拿到了那张自己画的明信片,虽然为此多花了一块钱当作工费。刚打出来的明信片还热乎着,印着彩墨的一面像新洗的照片似的粘手。林准捏着一角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某本课本里,又如获至宝地拉上拉链背好书包。

现在能去哪里呢?林准站在文印店门口发了一会儿愣。寝室铁定是回不去了,因为这个时间无比尴尬,雷冉星那类早起的鸟儿也该起床了,倘若这时候往回走岂不要和那些传说中的学霸大佬们撞对头?

林准讨厌那种感觉。他觉得他逆着人群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火辣辣的,都像醋汁儿和辣椒油似的,装在喷壶里直直往他脸上喷。他羞得脸像烧红的烙铁,就差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于是他挺了挺脊背,把书包正过位置,开始往西区教室的方向走。走到西二五楼他在楼梯口站住了,往窗外探头张望了一番,然后摸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喂,老铁,”林准沙哑着声音说,“我醒得早,就不约早饭了,直接来西区吧,我在西二502。”

对面带着困意答了一句“嗯”。

西区五楼的教室非但宽敞而且设施齐全,隔三步一个插座,而且都是清一色的宽课桌软座椅。并且这些教室门板上都贴着占用时间表,只要没打对钩的时间段基本上都可以用来上自习。时间还早,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都是规整摆放的仿木质课桌和黑色软椅。

林准站在讲台上呆愣了几秒,然后还是走向了第一排左前方靠窗的双人座位——自从去年东教楼那回,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一年半载,好像已经认定它是他的专座似的。

这会儿林准觉得很放松,比逼仄狭小令人压抑的寝室更令他感到放松。今天是周三,各个专业基本都安排了整个上午的课程,即便有人翘课也断不会选择用这么宝贵的娱乐时间自习——所以他整个上午都不用担心会有第三个人来唐突打扰。

当然,这里指的是“第三个人”。

程溥阳除外。

林准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他,这会儿突然特别特别想见到他。虽然昨天也才见过,但他好像觉得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把《人体解剖学》和《组织胚胎学》并排放在课桌上,也不翻开,只是盯着那两面蓝色的封皮发愣。

医学院的专业课本都是相同样式的设计——被大伙儿戏称的“蓝色生死恋”,本科约摸有三四十本。林准对这些绰号不感兴趣,因为这种戏谑的称呼大抵是学院前几名的学霸大佬们的日常调侃,若是让他听见了,那就像锥子扎鼓膜似的,刺得生疼。

林准就这样呆坐着,也不看手机。程溥阳没再回话,应该是正吃早饭或者刚出宿舍园。林准也不想再隔着屏幕搭理他了,因为他发现越是在乎对面的一言一语,自己就越是莫名的焦躁。似乎程溥阳本身才是令他焦虑甚至压抑的源头,或者,他是其中之一。

林准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会因为他而感到不安?”

是因为蠢蠢欲动的喜欢吗?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除了绩点奖学金嘴里没别的词儿的家伙……林准本能地尝试着打消这个念头。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告诉自己,程溥阳是上帝派来在黑暗深渊里拯救他的,他拥有纤尘不染的天使的翅膀,他代表着某种触手可及的希冀,他是祈祷者最虔诚的祝福,他是并且只能是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我只能远远望着,然后拼命活成他的模样。”

林准对自己说:“你要知道,现在的你活在两种东西的庇佑之下——其中一件是盐酸舍曲林片,另一件就是他对你施舍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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