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溥阳双手揣进臂弯,喃喃自语似的说道:“不瞒你说,我准备最近去找赵玉童一趟。”
“找他干啥?”林准恹恹地白了他一眼,“还嫌烦心事儿不够多,要惹火烧身吗?”
程溥阳低头笑了笑,不说话。
“你让我想起来皮皮元了,”林准忽然拍桌子道,“这人忒不够意思,他受伤那次——你知道的,那不是赵玉童的错,是他自己脚底打滑撞在刀口上……”
话音未落,程溥阳比了个“嘘”的手势。
林准立刻噤了声,末了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售货员并没有从里屋走出来,西洋钢琴曲仍然在一首接一首不厌其烦地嗡嗡嘤嘤。
“我知道他撒了谎,”程溥阳压低声音,“这也是我想找赵玉童说清楚的地方之一。”
“你们俩之前闹得那么僵。”林准说。
程溥阳笑着摇摇头:“那无所谓。”
林准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
他俩突然说了这么多题外话,林准也不好意思跟程溥阳提什么桃花运了。他耷拉下眼皮,用了一分半钟把那杯热牛奶吸干净,然后拎起书包背带:“走吧,太晚了,明天还得上课。”
程溥阳也跟着站起来:“明天六点五十,我还给你打电话。”
林准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明天有形态学基础实验的早课,起这么早医学院实验室不开门。”
“我准备翘课。”
林准咋舌:“啥?”
程溥阳神秘道:“形态实验的大部头课程早上完了,现在就是老师在那儿碎碎念,有这功夫听课还不如抓紧背别的课程——准星儿,不如你也一起?”
林准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已经潜意识里将“翘课”划归到“差学生”的定义里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堵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目光游离着突然撞上了程溥阳的眼睛。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还是立刻就向他妥协了。
“你这没骨气的。”林准骂自己。
“走吧,明天七点咱在宿舍园门口碰头,去临湖食堂吃早饭,然后直接去西教楼,”程溥阳又把冰沙的勺子搅了几轮,若有所思道,“我已经踩好点了——西二五楼502-504这仨教室冬学期不上课,里面的座位都配了旋转软椅,能接插头的地方也有不少,空调还暖和,很适合上自习。”
林准说:“都听你的。”
他现在已经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了。
“走吧,”程溥阳把书包甩上肩膀,“回寝室。”
林准扭捏着,没动作。
“怎么了?”程溥阳关切地问。
“我不想接团支书。”林准小声说。
“为什么?”程溥阳诧异道,“我以为——”
“我不想做,”林准的声音仍旧细若蚊鸣,“单纯不想而已。”
“不想就算了吧,”程溥阳说,“别往心里去,我让老白再安排别人就是。”
林准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浙里吧”。扑面而来的冷风恰到好处地带给他一场隆重而热烈的欢迎仪式。他缩了缩身子,用寒颤让自己勉强暖和一些。他跟在程溥阳身后,和他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相对静止。他们走过了阳明桥,走到了西操的铁网栏旁边,走到迪臣路的破碎的青石板上。冷风愈发得冷了,竟还夹杂着毛毛细雨。那细密的雨点戳在脸上,针扎似的生疼。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跟在他身后呢?
这个念头忽然闪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林准被自己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的确在这样想了。他愿意坦然接受。
是啊,如果能一直这样跟在程溥阳身后,永远走在他的身影之下,永远仰望永远望尘莫及,是不是会活得轻松很多?程溥阳真的是一颗耀眼的明星——现在他心里咬定了。他甚至有些自私地想,管他的雷冉雪,管他什么相亲不相亲,程溥阳只能是他的程溥阳。他不只是他的老铁亦或好朋友那么简单,他就是他黑暗深渊里的救赎。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