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孙鑫啊。
林准望着他的脸,觉得他这段时间似乎没怎么变。无论是样貌还是声音,他身上总是带着满满的少年感。他让林准觉得舒坦,至少他不怎么排斥他。
“我不会上色,”林准坦言,“单纯线稿或者黑白画我还能画得出来,不过用电脑软件上色,画成街头杂志里那种风格——那可超过我的能力范围了。”
孙鑫说:“你可以尝试水墨画的上色方法。”
“那样太潦草了,”林准摇头,“我画画比较喜欢关注细节,如果不看细节一笔涂过去,就成四不像了。”
“看来,你比较适合做设计师,”孙鑫笑道,“现在有些私企更倾向于聘请年轻一代,而且知名设计师大多是细节魔鬼,你现在就有这个天赋。”
“开哪门子玩笑!”林准不乐。
“画的是什么地方?”孙鑫又转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副精致的图画,“看上去不像动漫里的魔幻场景,倒像大街小巷里都能见到的寻常人家。”
林准点点头:“河坊街。”
“西湖旁边的那个河坊街?”孙鑫有些惊讶,“原来你也喜欢那种网红美食打卡景点。”
“到不是因为什么网红打卡,”林准说,顺便摸起那杯奶昔啜了一口,“唔,说来你可能不信——是程溥阳那家伙喊着我过去的。可能这种地方比较符合他的口味。”
“任何涉及美食的地方都能符合他的口味,”孙鑫笑道,“老程平日里是啥风格,你早该知道的。”
“嘁,那家伙……”
林准丢下数位笔,恹恹地哼了一声。
“时间不早,记得赶紧回去,以及别忘了保存,不然功夫都白费了,”孙鑫抖了抖书包,斜斜地往肩头一甩,“对了,一见到你我就想起来俩事儿,一个跟老程有关,一个跟我有关,你想先听哪个?”
“啥?”
林准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说:“那……那先告诉我关于你的吧。”
孙鑫莞尔一笑:“我在书画协会,既搞软笔书法也搞各种绘画,我们社团有自己的办公室和活动室——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来我们活动室练画画儿。”
林准嘴角动了动,刚想说“我平时哪有那闲工夫”,可看到孙鑫笑盈盈的模样,立刻又强忍住了。
“关于程溥阳的是啥?”他问,顺便又摸起了数位笔,在五根手指之间转来转去。
“老程啊,老程最近桃花运有点儿旺,”孙鑫的语气像在故意开玩笑,“你信不?他说他老姨非要给他安排相亲,还说对面那家的太太是他小时候认的干妈,两家觉得门当户对连娃娃亲都定好了!”
话音刚落,林准手里的笔“啪嚓”一声撞在地上。
“是个姑娘家?”林准不知怎的,突然问道。
孙鑫语气一滞,眼神无辜道:“当然是啊。”
林准眼里的光陡然黯淡了几分。
“他本人答应没有?”
“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孙鑫略一挑眉,“这年头家长包办相亲的多了去,再说他跟他老姨见面的频率比跟爹妈还多,跟亲生儿子似的能不答应吗?”
林准艰涩地发出了一声咳嗽。
程溥阳,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林准想立刻就冲进宿舍楼找他问个清楚,但孙鑫一个转身的动作外加一句话就把他制止了:“老程这会儿估摸着还在实验室呢,以及听他说你们六班明后天要搞个学习动员会,班长团支书都得发言讲话,言外之意让你提前准备准备。”
说完就推门走了。那折叠门“吱呀”一声,留下林准呆愣地坐在蜜色灯光里,心头五味杂陈。
他盯着那幅没有上色的电子画稿,忽然想把它删掉,删得干干净净,就当它从来没有出现在纸上,就当这三个小时他啥都没干只是发呆,就当他俩从来没去过河坊街那种地方吧。
他这么想着,鼠标就爬上了删除按钮——但当那个带着警告标志的对话框出现时,他又改了注意。
林准保存了画稿。准确来说,是把它保存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U盘里。那只容量只有2G的U盘是他刚上大学的时候买的,拿来装行政班和学院里的各种材料;塑料壳子,地摊货,不值钱。
他手气收起电脑,耸耸肩把书包的位置在脊背上摆正过来,然后开始慢吞吞地往启真湖的方向挪碎步子。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没有目标,眼前是空荡荡的街道和空荡荡的校园。夜里十一点的校园异常安静,像幅定格的工笔画似的。
林准走到小剧场和月牙楼之间的柏油路,在“蒲公英”灯塔脚下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开始往东教楼的方向走。夜幕里的东教楼看不清白瓦青砖,所有的颜色都变成相同的,那是云霭的颜色。他沿着阳明桥往东区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刻意绕到了楼的后面,因为这儿有最临近湖堤的一片草丛。他迈过路牙子,脚踩进沾着露水的草丛里,沙沙的清响顿时像傍晚海滩的细沙似的没过脚踝。
林准望着湖面。“蒲公英”粼粼的白光在湖面上融化成璀璨的浮沫,远处山峦的剪影沉浸在幽邃的夜幕里,到处都静得不像话。
他叹了口气,开始沿着湖堤走,从东教楼车区后门绕进了教学楼里。他沿着主走廊往东四的方向缓慢迈着步子,走过艺术团的展示墙、已经熄灯的咖啡馆,再走到麦斯威的门店。
这儿似乎才装修过,有盏千纸鹤风铃样式的悬吊灯从二楼的天花板一直垂到一楼售货台。灯还亮着,也是茸茸的蜜色,温柔得像首古典钢琴曲。麦斯威早营业结束了,林准仍然站在门口,过了半晌儿,又抬头望望二楼落座区的的落地窗。
他想起秋学期考试周那段时间,他和程溥阳同享过的那些日子。他会每天准时在六点五十分给他打来电话——那些接过的或未接的来电消息他一条也没有删掉,直到现在它们还躺在他的通话记录里,每天在同样的时间笃定出现。
林准看着那串亘古不变的数字,忽然觉得很开心。
他知道这种久违的快乐是程溥阳带给他的,并且似乎也只有他能够带给他这种近乎救赎的快乐。他真的是他黑暗时代里的救世主,他是漆黑海面上永恒的灯塔,是黄连药碗底下藏着的一颗草莓软糖。
想到这儿,他立刻就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