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同学的妈妈,”程溥阳耐着性子解释道,“何况我们俩都在一个行政班,平日里关系好。反正那间空屋子咱也用不着,力所能及的事儿,能帮着就帮着吧。”
片刻沉寂之后,等来的是吴文娟刻薄的白眼。
“我早该告诉你的,别和那个穷小子一块儿,”吴文娟说,“他是农村来的,种地的土鳖本身就混账,越穷的人素质越低……”然后往前紧跟几步,油渍斑斑的围裙几乎贴上了程溥阳的白色卫衣,“你要是现在让他觉得感激,他非但不会感激,他还会觉得你做得理所当然,让你热脸贴冷屁股。”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
程溥阳冷冷道:“别说了,我相信林准。”
说罢转身就走,重浊的脚步声被回音增强,震得头脑昏聩不堪。楼道里的煤气味越来越重,重得宛若浊沙汆浪,像是要在褪了颜色掉了漆皮的扶手上入木三分。
他刻意去了一趟樱花苑五幢三楼,然后在最逼仄的那个窄小的门口前站了很久。他纠结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敲门,尽管他早便从地面的鞋印污渍里判断出刘蕾一定在这儿。
他忽然又想起那句被中学老师挂在嘴边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以及“苍蝇不叮无缝蛋”这道至理箴言,不禁连连嗤笑。刘蕾做错什么了?她最严重的罪行就是嫁给了林向兵、生了林准。晃晃的道理在事实面前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
然后他叩响了门。
“阿姨,我是程溥阳,”他垂眸一莞,“林准的同班同学,也是……”
“程房东的侄子,”刘蕾笑盈盈地,“俺记得你,去年冬天的时候俺还见过你,那时候你穿着老厚的羽绒服,跟俺儿站一块显得人高马大的——这有大半年了,唉,你瞧上去比以前模样俊了……”
程溥阳仍旧莞尔,稍稍颔首:“哪里。”
声音温和得有些莫名的失真。
屋子里有股难闻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蔬果发霉还是哪顿饭的油渍忘记清理。尽管如此,程溥阳还是不假思索地跨进了门槛,虽然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瞧上去能不能容纳他的身形都成问题——它看上去实在太逼仄了,即便没有件像样的家具,仍然小得可怜。白粉墙壁颜色已经失真,变成褐色与灰黄的杂糅;地板砖残缺破损,好几处露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踩上去硌脚板。
程溥阳挽起袖子,把几个破破烂烂的垃圾袋往门口挪了挪,又把纸拖鞋在床头摆正。
“别,别摸,”刘蕾慌忙道,“脏。”
“无妨,”程溥阳说道,“其实也怨我老姨,早知道她把您这儿的家具都运走了,我就出面阻止……她这么做,不是明摆着让人难堪么。”
刘蕾尴尬地笑笑,鱼尾纹在眼角抹出深浅有致的弧线:“这是哪家子话?能给俺个歇脚的地方,不让俺住桥洞底下要饭,俺已经感激不尽啦。什么家具,俺不奢求,小伙子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程溥阳跟着点头,心里突然涩得难受。
他用余光看了看刘蕾,又把她的影像放在周遭的背景里体验了一番。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在这般猪圈似的犄角旮旯里生活的——在她的身上,他看不出任何与年龄相称的痕迹。头发稀疏、两鬓斑白、身材臃肿且不修边幅;衣服也褪了颜色、污渍纵横,唯一一双能穿出门的平底鞋边沿已经磨损得掉屑,黑黢黢的像在泥淖里滚过——但她的眼睛是亮着的,它们像极了两座暗流汹涌的海面上的灯塔,就那样笑盈盈地亮着,仿佛会永远这样不知疲乏地明亮下去。
程溥阳蓦地想起林准,紧接着想起他这半年来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种种异样,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崩溃和发着狠儿的冲动立誓,忽然鼻尖一酸,眼眶跟着就湿润了。
“林准最近怎么样?”刘蕾问。
程溥阳早料到她会提起他来,于是搬出那套他路上就想好的说辞,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言谈举止自然一些:“林准在学习方面上进,用功得很,阿姨您甭担心。”
谁知她竟叹气道:“唉,这孩子。”
程溥阳一愣神:“难道用功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