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惨是多惨?”程溥阳咋舌,“总不至于——”
“没有挂科,仅此而已,”林准说,“你敢信?本来说好期末闭卷考和平时分数四六开,结果考完试出完成绩,老师跟我们说四六开这规矩沿用了几年,该寿终正寝了,于是改成七三开。”
“七三开不也没啥变化,”程溥阳宽慰道,“百分之十的浮动罢了,他愿走形式就让他走呗。”
林准再次苦笑——这回是真的苦笑,没有半分假惺惺作态的装模作样。他说:“错了。原本占总评百分之六十的平时分数变成了百分之三十,相当于先前我去省博物馆、宝石山参加的那些活动,那些挖空心思写的报告和论文,对于总评成绩几乎没用。”
程溥阳一愣。
林准说:“就他妈搞笑。在最后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说评分规则变了,我辛辛苦苦学了两个半月的东西就因为规则变了,全部归零。”
“哪里全部归零?”程溥阳不合时宜地插了句嘴,“你学到的东西是你自己的知识储备,成绩有啥用呢?难不成你说着要努力学习,就单单是为了赚个数字过眼瘾吗?”
“我他妈还真就只想要这个数字!”
林准冷不丁吼了一声。随后肩膀塌下来,眼睛也暗下去。“老铁你知道吗?地科概论是我秋学期最有可能扳回一局的课,连这门都考不出来,这学期我的绩点算是凉透了,”他恹恹地说,“你成绩好,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还真就是想要分数,就是想看他们打脸——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早就不留在医学院了。”
“别那么激动,”程溥阳宽慰道,“一门晚课而已,考再高的绩点也算不进主修专业课。”
“可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林准稍稍安静了些,又轻轻叹了口气,“每次作业我都超额完成,宝石山和省博物馆的活动我也认真完成任务了,考前我该复习的也复习了,可我就是见不着成绩。”
“我不是没努力,”林准哽咽着说,“老铁,你也看见了,我不是没努力……我背书、刷题,一遍遍地背,把三百字就能完成的作业硬是写成论文——可是有什么用呢?”
“谁说努力和成绩是成正比的?这该死的悖论,这恐怕只是给智商超群的大佬们量身定做的吧。”
程溥阳听着,不自禁地在袖口里攥紧了拳。
“努力有什么用呢?”
“努力对于我有什么用呢?”
林准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差点儿成了歇斯底里的诘问:“我他妈也努力了,我他妈也认真了,可我得到了啥?我就只配永远做个差学生对吧?!”
程溥阳突然很想反驳他一句,但到底忍住了。
四下里没人。林准扯着嗓子发泄了一会儿,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沉沉地淹没在夜幕里。
程溥阳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其实是会有意外的,”他仔细斟酌着用词的分量,“如果你能看得再远一点,倒也不会那么糟。”
“你?你当然不会觉得糟,”林准嗤笑,“程溥阳,别忘了你是谁?你门门课都学得轻松,你努努力就能拿到好分数,你头年就拿一奖进实验室,还好意思拿我跟你比吗,大佬?”
一番话噎得程溥阳喉咙胀痛。
“准星儿,你还有冬学期,”他面容艰难地接过话茬儿,“你还有你喜欢的语文选修,还有基础医学导论、形态基础实验和其他很轻松能取得好成绩的专业课,所以现在……”
“呵,现在。”
林准望着桥下的湖面:“现在的我就是个跳梁小丑,每天走在大街上被你们像看耍猴似的围观。我既穷又成绩差,还跟学院第一名的妹妹谈恋爱,所以活该被大家拿来当做笑料,都他妈是我活该。”
程溥阳听着,只觉得那些词儿根本不像他说出来的,像从水泥地里剜石粒儿一样用铁锹硬剜出来的。他觉得胸腔里既热又闷,哪怕周遭杂着水汽的风再清爽都无济于事。林准的脸没在夜色里,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一耸一耸的肩膀是因为天气冷桥头水湿,亦或因为再也抑制不住的情绪。于是他又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便把上身的卫衣外套脱下来,轻轻地罩在林准肩头。
这次他的动作幅度格外温柔,与先前在田径场上那回“企鹅先森”玩笑判若两人。
林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更多的动作。他没有伸胳膊,那件纯白的卫衣边缘有些许翻折,加绒的内里翻出来绞缠进他脑后和鬓角的碎发,像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似的。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是真的,”程溥阳凑近林准耳边,几乎以气声说道,“现在你的任务就是什么也别想,只管踏实往前走就好。哪怕一开始会走得很慢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林准说:“我恐怕又拿不到奖学金了。”
“唔,就算拿不到奖学金,所以呢?”
“所以他们还会孤立我、笑话我。”
“他们笑话你什么?”
“我一无是处。”
“你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吗?”
林准倒抽了一口凉气,表情肌不自然地扭曲,这才意识到脸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已经风干了大半儿,此刻正像浆糊一样糊在鼻子周围。他本能地抬起胳膊蹭了蹭,然后借着那股舒坦劲儿,小声喃喃:“是的。”
“只是因为拿不到奖学金,就把自己从头到脚否定掉吗?”程溥阳说,“可是你还有很多超过别人的地方,比如你画画很棒,超级棒。”
林准把身体又往前倾斜了些:“我再也不画了,画得好不好管什么用,反正再也不画了。”
“可我想看你画的画。”
林准不可思议地回头瞟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