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着急得几乎流泪:“别说了,求您了。”
“唉,反正妈现在的想法是,你喜欢啥咱就去做啥……反正人咋活孬好也是一辈子,对吧?”
林准尽量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同时用力点了点头。
“我还是想读医,”林准说,“妈,您等着,我先前说过的那些话都算话,我向您保证,等我学成归来,就是您长命百岁乐享天年的时候。”
刘蕾眨了眨婆娑的泪眼,也跟着点头。
程溥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望着这对孤儿寡母,鼻子尖儿忽然发酸。于是他用力地抽了抽鼻子,一股咸涩的浆液顿时滚进喉咙,呛得他嗓子眼儿里又痛又痒。
“程同学是个好孩子,你俩互相照顾着点儿,”刘蕾说,又招呼程溥阳,“可惜俺们家准准没啥本事,成绩……也就那样,跟你交朋友,怕掉了你的价……”
“没有,阿姨,绝对没有!”程溥阳连忙道,“林准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我很喜欢也很高兴能和他成为朋友。”
他下意识地将“喜欢”两字说出了口。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会儿除了他自己,没人把心思用在琢磨字眼儿上去。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朋友,”他又叨念了一遍,这回像是刻意在宣誓什么,“阿姨,我、我也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林准,任何方面。”
刘蕾只点了点头,林准的表情却不自觉地一僵。
他硬是憋在心里没吭声。等到两人离开望月公寓走到北街,林准才半咬着牙幽幽道:“老铁……都这么久了,你还是喜欢我?”
程溥阳坚决点头:“当然。”
林准用尖牙咬了咬下唇,额角的汗跟着往下淌。汗水浸湿了眼眶周围,很快就从眼角渗进去,灼热得眼球一阵一阵冒着泪。
临近正午,空气闷得更厉害了。南方的潮闷热是对付像林准这样血统纯正北方人的“杀手锏”,只消一阵儿晴好的阳光外加湖滨的水汽,就能杀灭他大半儿威风。
这些天里林准又瘦了不少,先前的裤腰带得收紧一个空格方能勉强挂在腰间——可惜即使如此,走路的时候仍然摩擦得皮肤又烫又疼。汗水润湿了腰胯,又顺着腿部的肌肉纹理流到膝盖,在方才留下的擦伤周围放肆地波弄着脆弱的神经末梢。
“嘶……”
“怎么了?”
程溥阳对林准发出的各种声音已经形成了内在的条件反射。
林准摇头,说没啥,赶紧回去吧。
路过“青豆”咖啡馆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里望了一眼。不出所料,Wayne不在店里。没有霓虹效果的门匾逊色不少,仿木质背景和墙角里的杂碎物什也趁势喧宾夺主。北街的行人是少的,咖啡馆里的顾客也是少的,乍一看像间弃置已久的普通出租屋。唯独经年不变的是门口的一处猫爬架,灰蓝色的猫耳形坐台高低错落,铃铛、吊绳和毛线球零碎散落在周遭的角隅里。
可惜没有看见猫。
蝉鸣聒噪的间隙,林准冷不防问道:“老铁,Winter Wing的那只波斯猫怎么样了?”
“都好着呢,”程溥阳回答,“碰巧我三位室友也喜欢,大伙儿正愁宿管不让养小动物呢,它自个儿就送上门来了。”
林准努力牵扯嘴角笑了一下。
“怎么,你也想养吗?”程溥阳问。
林准点了点头,旋即又否认道:“无妨。你知道我仨室友都是啥德行,一个番剧控、一个游戏大神,外加一个书呆子。”
程溥阳尴尬笑笑:“各有千秋,挺好的。”
林准绷了绷嘴,没打算再搭理他。
“我刚才听说——你准备潜心进攻蓝色生死恋?”等走近宿舍园,程溥阳忽然试探道,“我的意思是,别的我恐怕很难帮上忙,但医学专业课——如果你愿意认真学,我绝对帮你,任何方面。”
等来林准略一点头后,又补充道:“当然,皮皮元的那种考试制胜的法子除外。”
林准也不屑:“嘁,谁稀罕学他作弊。”
参加“阳光长跑”的医学院学生大部分已经回到了宿舍园。教育超市门口尽是进进出出的身影,男孩子们手里提着两三瓶汽水,女孩子则抱着各种零食,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溜墙根阴凉地走着。偶尔见着几个后续有比赛项目或者单纯想去教室或图书馆自习的家伙跨上单车,忙不迭地逆着大部队紧赶慢赶。
林准在兰楼楼下再次遭遇了雷冉星。他的书包重得坠到了自行车后座,车筐里还放着一本《人体解剖学图谱》。林准挥挥手打起精神来问了声好,结果他看也没看他一眼,一转头的功夫就蹿上主干道不见了。
林准早习惯了,也不生气。
其实现在的他似乎已经没有啥特别值得生气的地方了。事已至此,他还能恼火些什么呢?林向兵走了,刘蕾放过了他,程溥阳还是那个程溥阳;书还是厚且难懂,题目还是做不对,成绩单上的红色数字仍然刺眼。兜兜转转一年有余,仅剩的能够刺激他的东西,无非就是关于同性恋和这三个字衍生出的一切了吧。
直至如今,林准仍然拒绝承认。
他做不到像程溥阳那样坦然叙情,也做不到孙鑫那种热烈动情。那两个普通又特殊的男孩子在他看来就是两个永远不能企及的北极星。他只身在浩渺的冰原上踽踽独行,一步一个雪坑,悬着的心如履薄冰——这般模样已经好多年了。
有那么一瞬间,林准突然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彻底坚持不下去,并且诡异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一天似乎不会太远。想到这儿,他心里就一阵儿发怵。坚持不下去是一种怎样的状态?绝望的结局是什么?他会死吗?他都不敢断言。
他真的像置身荒原的孤独旅者一般。倘若回到三个月前,在爱情和未来深陷泥淖的时候,他尚有现实可以作为心灵寄托——可如今支撑现实的顶梁柱猝然断了,跌落进日历的一页,被撕掉后就永远停留在了过去。希望在哪?他还能渴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