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冉星点头:“是。”
“受教了,还得向雷大佬学习,”程溥阳学着古人的模样一抱拳,“雷大佬就是我望尘莫及的终极榜样,我也是有心无力呐。”
“哎,程大佬谦虚了,”雷冉星也开始客套,“您位列校一奖名单里,学期均绩排名学院同届前3%,已经堪称登峰造极喽!”
林准夹在中间,忽然觉得很不自在。
医学院不缺成绩好得出奇的人才,但凡换了别人他都不会觉得有多难受——偏偏面前这俩一边卖弱一边商业互吹的家伙都是他身边人,而且还都是曾经信誓旦旦说着“咱们不挂科”的“精神食粮”的成员。他就觉得胸口里堵了一股热气,想撒野又不敢,想赶紧溜走又碍不住面子。
“雷大佬,信不信下周的年级会上,菜心儿姐得着重表扬你?”程溥阳神秘兮兮道,“说不定还得让你发表获奖感言。”
雷冉星笑着摇头:“管他的。”
听了这句,林准心里才稍稍舒服点儿。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儿,月牙楼已经近在眼前。林准刚想借去教超买东西的幌子赶紧从学霸身边逃开,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
“喂,妈,”他欲哭无泪,“您能不能打电话别这么挑时候啊?”
刘蕾在电话那头急急忙忙地说了些啥,程溥阳和雷冉星都没注意。两人继续边走边聊,丝毫没留心林准逐渐扭曲的表情。
直到跨进月牙楼大厅的一瞬,听见林准近乎绝望的惨嚎。
“什么?”他的声音轻而尖锐,尾调扬得骇人,“我爹没了?我、我爹啥时候走的?”
“妈咱不开玩笑,你跟我说实话!”他着急得几乎挤出泪来,“我不信!我爹前段时间不是就出了ICU,你不是说他好着呢吗!”
雷冉星正兴奋劲儿上头,同时作为室友早对林准的尖嗓门火爆性子免疫了,故而没在乎他咋呼了啥。但程溥阳留心了。
“准……准星儿?”他试探着轻唤。
林准整个人都是扭曲的,包括表情,包括心脏,也包括目所能及的一切。他又往前跌跌撞撞扑了两步,就再也走不动了。
“啪”地一声,跪坐在地上。
由于短裤在膝盖以上,石板上的碎石渣儿立刻嵌进了皮肤里,密密麻麻脏兮兮的血点宛若毒蛇的信子,在被晒出古铜色的皮肤里狰狞。
“老铁?!”程溥阳赶紧拉住他的胳膊。
“唔……”他讷讷地回头,连目光都是机器人似的木僵状态,“大夫说我爹死了,他们放屁。”
雷冉星这回听清了,脚步也跟着一顿。
手机里闪烁的“西综考试答题练习计时器”陡然截止,黑底白字地显示着“TIME OUT”。
出局,你失败了。
“林准,你说啥?”雷冉星咋舌。
林准的脸涨得通红,这回不是太阳晒红的,而是被一股令他头晕目眩抓心挠肝的潮气憋红的。相比之前红得高了三个度,从颈根到额头活生生就是熟透的蛇果。眼睛里也爬满血丝,亮晶晶的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们放屁!”
他几乎怒吼道:“混账!一群混账!”
声音太大,惊动了西区教学楼的巡逻保安。程溥阳和雷冉星发觉有人正往这边极速赶来,忙一人架起林准一条手臂,连拖带拽把他从临湖小道上拖到教学楼后的晦暗边角。
“他走了,我爹走了。”
林准一路上都在叨念同一句话,脚底板在烤得滚烫的石板路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怎么会这么快?”程溥阳问,“我记得去年毅行的时候,你妈妈把你叫去,当时的诊断还是急性胰腺炎……”
“急性病不会迅速致癌,”雷冉星补充道,“说不定是误诊?”
林准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鬓角的头发此时显得格外凌乱,丝丝缕缕挂在眉毛上,又有些许被汗水濡湿,贴在了鬓角红扑扑的皮肤上。秀气俊郎的脸也跟着失了正常的色泽,浓眉拧成麻花,皮肤纹理之下隐约可见红丝线似的血管。
膝盖的磕伤此时才火辣辣地疼痛起来。林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发觉血已经顺着小腿肌肉的沟痕淌到了脚踝。躯体和心头的双份疼痛强逼着他勉强清醒。
程溥阳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先擦干了他额角纵横的汗水,又把他膝下的血擦干了大半儿,顺便光速跑到西区教学楼的冷水龙头处做了张简易湿巾,替他彻底清理干净了沙砾弥漫的伤口。
一阵一阵,痛得钻心。
“其实我爸、我爸他假期里就已经诊断胰腺癌了,”林准吐字维艰,“我妈说他是早些年留下的病根儿,先前只不过是慢性病的急性发作……然后又没认真治,还喝酒,就……”
他忽然想起那回在“葫炉鱼”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