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问,”刘蕾嗫嚅着驳斥,“他自己作死。”
林准不说话了。路过“樱花苑”石碑的时候他刻意在那块被阳光烤成滚烫金色的花岗岩上多看了两眼。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黑洞——正在不远处等着他的、能够吞噬一切与他有关且带着温度的东西的无底深渊。他心想,倘若浑浑噩噩地留在杭州,咬着牙关把八年临床读完,做场梦把自己梦到窒息而死——他能不能成为林向兵口中的“大主任”?能不能像曾经夸下海口一样保他二老平安百年?
这都不知道了。
……
“筒子,咋还不回老家凉快去?”
崔博带完赵玉童最后一局5v5王者峡谷,随手掐了充电线,把手机倒扣在矮桌上,又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撂了一巴掌:“我听锋哥说你家住河北,比北京还靠北,约莫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去处。”
“嘁,”赵玉童拇指放在鼻子下面斜斜一撇,“锋哥那家伙就是嘴不当家。回去有啥子趣?我底下有仨弟妹,爹不疼娘不爱的,除了鸡毛掸子就是扫把条子,回去干嘛?找抽?”
说罢也把手机往矮桌上一扣,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袋泡面:“我吃个午饭睡个觉,困死了。”
崔博懒懒地瞟了他一眼:“我以为像你这样成天意淫二次元的家伙都娇生惯养,没想到一千块租来的破平房儿你还住得恁地踏实。”
“唔,管他啥犄角旮旯,能落脚不就成么,”赵玉童提起开水壶给自己沏了杯茶,顺便又摸来一只酒杯,也给崔博放了些碎茶叶泡了一杯,“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就跟当初我刚听说‘森林狼’这个狂拽酷炫屌炸天的ID,以为是哪路天神爷爷下凡,谁能想到是老崔你啊嘿嘿嘿。”
说罢把纸杯递给他,又举杯假装对碰了一下:“老崔,锋哥跟那小妞是咋认识的咧?”
崔博把酒杯往鼻子下一搁,连连摇头:“操,烫死人了,你小混蛋是想谋杀我?”
“哪敢哪敢,”赵玉童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转身撕开泡面的塑料袋,紧接着又是一阵儿咕嘟咕嘟的水声,“老崔答应要带我上位,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哦,那小妞啊,”崔博把一块芝麻饼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咕哝道,“前两年我跟宋锋才认识的时候,她在酒吧里当兼职陪客——你懂,穿着花里胡哨袒胸露背的吊带衫,卖肉吸引男人的勾当。”
“倒也没那么下流无耻,”赵玉童拈来一本写了三页蚯蚓字儿的旧作业本盖上方便面碗口,语气有些鄙夷,“人家那叫卖艺不卖身,秀的是脸蛋和身材赚的是男人的酒钱,又不是专职陪睡的娼妇,好端端一打工妹子给你说到啥地步了?”
“就你知道的多!”崔博也没好气,旋即话锋一转,“哎管他的,我跟你讲,当年我追宋锋追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心焦气躁,要不是小汪帮我耍了出大变活人,现在我俩咋能这么和和气气当一家人呢,哈哈哈哈……”
“嗳,前几天才知道你俩早好上了,”赵玉童撇撇嘴,“真不巧,我还是更喜欢二次元胸大臀肥马峰腰的妹子,男人之间的爱情么我不懂也体会不到。”
“你身边不就有一对儿?”崔博笑道,染成黄色的瓜子头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油得发亮,“我是指上回当着咱的面亲嘴的那俩。”
赵玉童刚想揭开濡湿发软的作业本,不料听他冷不防这么一说,手指颤抖差点儿把煮面的塑料碗打翻了。
“林、林准么,”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先前也不知道,这个傻逼要么动不动发火谁都碰不得,要么黏糊糊的你去哪儿都得跟着像个裹小脚的臭娘们儿——还被称作什么‘医学院小明星’,我呸,就他妈离谱。”
“哟,看来他还对你有过意思。”
崔博又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这回从狼吞虎咽变成了细嚼慢咽,直到嘴里没剩下一粒芝麻残渣之后才徐徐开口:“筒子你放心,我虽然没结婚没阅历社会经验也不够,但这块儿我懂。”
“我也是追过男人的男人,他就是喜欢你。”
赵玉童把眼珠转到眼角上斜睨了一眼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区商业主干道,冷笑着说:“是我白瞎了眼!亏我刚上大一的时候还想着办法照顾他——我觉得好歹也是同学一场,不搞和气点儿心里憋屈,他不难受我还觉得没脸皮呢。”
声音后半段儿被嘈杂的汽笛完全吞没。
这伙人平日里落脚的出租屋位于莫干山路和环城西路的交错口,隔着马路便是西湖区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二十层打底的写字楼鳞次栉比,动态广告牌霓虹灯设计精美的KTV和棋牌室见缝插针;多家集电影院、中餐厅、西餐馆于一体的大型购物商场挨个排在马路两侧,到了夜里便是一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出租屋的前身是一家生意冷清的私营服装店,后来入不敷出,关门大吉。房东是个兜里不差钱的成功人士,店主前脚刚走,他就一纸合同把这套六七十平米、布置体面的房子以1000元的价格租给了崔博这位落魄街痞,美其名曰“关爱无业青年,人人有责”。
“不过我还是好奇,”赵玉童扒了一口方便面,孜然味儿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你和锋哥之间到底有啥陈年老账?我瞅着他也不像轻易食人间烟火的角色,你俩——嗯——乍一看也不是很有夫夫相,当然只是我个人觉得。”
“嗨,这问到点子上了,”崔博笑了一下,“今晚宋锋打算喊着咱的几个小喽啰一块儿去武林门的‘星空KTV’坐坐,喝两杯泡个妞。筒子你要是有想法就跟我一块儿走一趟。”
赵玉童咽了口唾沫。
出于“985双一流大学的高材生”的身份,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回程溥阳当着老白的面扯他衣领让他出糗的画面,心里窝了很久的火气就上来了。
“我也去,”他咽了一口滚烫的沾着辣椒红油的方便面,“替我跟锋哥说一声,我不但愿意陪他喝酒泡妞,他要想知道关于上回那个半途给人抢去的男孩子的事儿,无论哪方面,我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全部跟他讲。”
……
从望月公寓到萧山机场之间需要轮换三条高速公路。这会儿阳光晴好,程房东开车技术也稔熟,除了紫外线烤得人皮肤一处火辣疼痛之外,坐在车里观风望景倒也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