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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南瓜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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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溥阳指着林准的手臂,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去年我还没见过这些。而且从病理转归的角度看,纤维结缔组织需要至少半年才能完全风化变白,你这明显是近期新伤。”

林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手臂上确实纵横交错着很多条纤细的瘢痕,有的新一些,还带着断断续续的暗红血痂;有的已经完全愈合,但新生的瘢痕还是粉红色的。

“不是,”他矢口否认,“我自己搞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于是又连忙补充道:“摔的。公寓楼的过道里有缺胳膊少腿的废家具,我不小心跌了一跤,蹭在木头折断的地方了,霉运。”

他就是靠这句骗过林向兵和刘蕾的。

程溥阳当然不信。

他本能地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林准说话的流畅程度和反应速度都让他不忍再问。

“走吧,”程溥阳说,“回学校。”

迈出三步又觉得不妥,于是对林准道了句“就地稍等”,自己一路小跑去望月楼前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面巾纸,又小跑回来在公寓楼门前院子里的公共水池上全部润湿,回到楼后递给林准:“先凑合着擦擦,不然走大街上太显眼,人家以为咱是暴力分子。”

林准“扑哧”一声笑了。

程溥阳见他脸上终于染上了一丝活人该有的神色,总算舒心地松了口气。

这包面巾纸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白色,没有红焦糖香味儿,更没有北极熊印花。

林准把脸上的血迹抹得干净,然后把剩下的小半包湿润成坨的纸巾塞进了裤子口袋。他一路跟在程溥阳身后,仍是从人流量最小的北街慢吞吞往宿舍走。

天暗得很快,程溥阳的脚步声也浊得骇人。他每踏一步都像在发狠。北街的路灯卡着他的某次脚步声骤然亮起,明晃晃的雪白拓印在将黑未黑的天色里,寂寥的孤独感排山倒海地肆虐成灾。

“老铁,我跟你讲。”

走到青豆咖啡馆门口,林准总算沉不住气了:“谢谢你刚才救我,真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呢也不记在脑子里。咱该咋相处还是咋相处,啊。”

程溥阳愣了愣神。

“你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讲,”他下意识地问,“那伙混账欺负你得有好一段时间了吧。”

他憋得难受,这句话的平和语气是被他刻意压抑出来的。他本想现在就转身扯着林准的衣服,质问他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他想问他这句“老铁”是不是代表他已经委婉地拒绝他了。他想问他关于他不知道和渴望知道的一切。

但他忍住了。

“没有,”林准嗓音嘶哑,“别想了。”

他俩又往前走了一段儿,宿舍楼已经近在眼前。“梅兰竹菊”四个行楷艺术字亮着蓝色的霓虹,出入纷杂的学生在宿舍园门口形成“V”字形的两条河流。

“我现在不打算谈恋爱,”林准又说,“老铁,你也知道,我现在成绩不好功课不行。还有两周多点就期末考试了,我要再挂科就得拿退学警告,回去我爸妈得把我熬汤炖菜了。”

声音还是嘶哑的,而且更甚。

程溥阳咽了口唾沫,步履一颤。

“你这学期没少教育过我——不能只满足于不挂科,还得每门课成绩都过80。过80还不行,还得尽量冲满分,是不是?”

林准难得长篇大论谈起成绩这回事儿:“我听你的。所以咱俩还是老铁,你还是我老师。”

这确实是程溥阳几个月来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要考高绩点、你要冲刺满分、你将来要留在杭州做大主任。他明知道林准不爱听这些“薛宝钗式”的高谈阔论,但相比之下他更相信自己奉行十八年有余的“以毒攻毒”,故而宁可纵容这些论调在林准耳朵里磨出茧子,宁可一次又一次把林准气得怒发冲冠,他也乐此不疲。

程溥阳点点头:“成。”

这个潇洒的字眼儿挽救了林准,也解脱了他自己。

林准在寝室里呆了一会儿就又出了门。楼道里他碰见老白和赵玉童有说有笑地上楼,赵玉童手臂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见到林准时眼神不自觉地略一躲闪。

林准没注意。他只心不在焉地道了句“肥猫浴桶回来啦”,就加速一连蹿下了三级台阶。

他溜墙根儿走回堕落街,又钻进望月公寓。走进樱花苑的时候他趁着没人忽然狠狠拧了自己手臂一把,力度之大可以捏扁易拉罐。钝痛混杂着尖锐的刺痛顿时如潮翻涌。

死变态。

他骂自己:“林准,你个死变态。”

这些日子里他早已用完了脑海里储备的所有能够用来骂人的恶毒词汇,而“变态”这两个字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被修饰词。

林向兵和刘蕾不在公寓,两口子估计没想到儿子会在晚餐时间回来,估计去附近转悠散步了——这样解释倒也合理,因为林向兵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再不多走两步路就得继发骨质疏松肌肉萎缩,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年轻老头子。

他站在玄关发了一会儿呆。

三楼不算很高。楼下有模糊不清的说话声,约莫是晚归的生意人在攀谈今天的收成。还有孩子的嬉闹,纯润的声音被缝纫其中。

莫名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在晦暗的角落里蛇一般扭曲缠绕,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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