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博又骂了句,随手把小刀掼在地上,浓密宛如剑锋的眉眼往旁边一斜,半边侧脸就靠在了旁边那个长发男人的脖颈:“锋,咋办,我听你的。”
宋锋面无表情:“爱咋办咋办。”
崔博:“……”
这已经不是宋锋第一次哽得崔博翻白眼了。自从初中同校相识,这对欢喜冤家分合聚散的故事写出来该比一部书都热闹。两人望着男青年们欺负林准作乐,像津津有味欣赏一部新搬上荧幕的波澜壮阔的戏剧。
“他家是农村的,没得钱倒也是真的,”崔博甩了甩刘海,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顺便把烟盒递到宋锋面前,“总之挺尴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关键是他跟那小娘们儿有染。来一根。”
“我不抽烟。”宋锋说。
崔博无趣地笑了笑,以手遮火点着一簇星子。
那群小混混走干架的手法也真熟练老道,一拳一脚配合精准力度适当,既能保证让他尝到疼痛的滋味,又尽量不在他身上留下过多作案的蛛丝马迹。
林准下颌的血蜿蜒着淌进了领口,在他胸腔里郁积着熔铸成了一股烈性的岩浆。他的手臂挡在额前,皮肤发红,筋络在绯色里潜行着爬出幽暗的痕迹。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混沌的湿热在上唇的寒毛和眼睫上凝聚成水。尘埃落定的晶莹的水珠,像蘑菇,像空窗,空濛缥缈的,烧得沸腾,将周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轮番绞榨。
痛像火烧。伤口惊怖。电视里骇人听闻的暴力情节发酵到眼前,囫囵吞枣地糊在了身上。
要死了么。
林准想,倒不如死了好。
这个念头刚萌新芽,牛皮鞋拍打在沥青路面的声响里突然听见一声惊雷似的怒吼:“都他妈的给我住手,混账东西!”
程溥阳是斯文人,平日里连声音都软得发嗲,从来不说脏话不带口语。这回国骂能从他嘴里探出头来,可谓百年不遇惊世骇俗的新闻了。
“他娘的你们还是人不是?”程溥阳又吼了一句,这次字里行间多了几分给自己加油鼓劲的成分。
男青年们定格似的住了手,三个小混混头子一齐转过身来。一见这位身高一米八打底肌肉线条隐约可见的不速之客突然出马,同样的场景照在他仨眼底,落成了三张风格迥异的脸。
“妈蛋,”崔博壮胆骂道,“叫叫叫叫你妈叫,你妈灵车撞墙干尸糊锅了,傻逼玩意儿。”
宋锋敛声屏气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那个浑身上下裹得严实的家伙先是眯起眼睛把程溥阳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遭,末了身体突然向后打了一个趔趄,躲在墨镜和口罩下面的脸充盈了血丝,鸡皮疙瘩像雨后春笋似的在衣襟下遍地丛生。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刚想完这两个问题,程溥阳就逼到了面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隔着墨镜看到了他的脸,他从未如此细致得不差分毫地观摩那张棱角分明的带着浑然天成的少年气的脸。墨镜深黑的滤镜下他古铜色的皮肤染色更重了些,像云翳,像暴雪前昏暗压抑的雾和风沙。
程溥阳在他面前停顿了半秒,半侧着身略抬下颌,目光像淬毒的刀,在他脸上轻佻潇洒且浮光掠影地抹了一道鲜红。
末了径直走到林准面前。
他下手也不客气,一把握住林准双臂在额前交叉的部分,将他硬生生地提起来,提到他脊柱绷直。末了自己挡在他面前,神色冷峻,周身的气魄俨然一句“有种冲我来”。
男青年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彼此面面相觑,最后十几只眼睛一齐看向崔博。
“嘁,”崔博冷笑,“他是你什么人?”
程溥阳不说话。
身躯向光。林准躲在他背后的阴影里,鼻涕、眼泪和不知从哪道口子里滚出的血黏腻腻热乎乎地混成一团儿,又顺着梨涡的沟壑淌进嘴角。他睁不开眼睛,他只知道有个人正挡在他前面。他听见了那人的呼吸声,他尝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和他一道节拍。
“我知道了,”崔博又笑,“他是你男朋友。”
话音刚落,宋锋的身躯陡然一颤,胳膊肘在崔博腰间撞了撞,示意他注意言辞。
“巧了,老子也是同性恋,”崔博愈发猖狂,一把勾住宋锋的脖子,将他的脑袋硬往自己颌下狠按,顺便将嘴唇扣上了他鬓角的发丝,在他脸上斜斜游走些许距离后,舌探入声音浑浊气体滚烫的腔隙,“唔,是这样么?”
程溥阳仍然不作声,拳头却在腰边攥紧。
咔咔咔,是筋骨近乎招架不住的哀嚎。
“看来是了,”崔博笑得愈发猖狂,以至耳后别的烟蒂都禁不住一头栽到地上,“喏,让我放过这小东西,可以。前提是你得在咱兄弟面前亲他一回。”
“哈哈哈,亲他!”
“亲他!是男人就亲他!”
黄毛们嚷嚷开了,楼后登时炸开了锅。
亲他一回?
程溥阳有些发懵。
说实在的……这倒不是件难事儿。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或者明确表示拒绝。因为贸然答应会拉低自己的气场,甚至可能再给林准身上添一道口子,落得两败俱伤;拒绝的话也不现实,因为对方人多势力大,甭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就算他程溥阳是国家二级拳击运动员,一人对付十几个成年男人总是不自量力的。
“而且不能亲除了嘴之外的其他地方,当然两腿之间除外,”崔博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轻蔑的戏谑,“少给老子偷懒耍滑头,蜻蜓点水错位都不算,得演出港式床戏的那股子味儿,懂?”
程溥阳觉得他的笑让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