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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南瓜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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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不等他张嘴,又补充道:“我请客。”

林准对漫威的肌肉男无感,但也谈不上讨厌,何况老铁的热情和慷慨让他不忍拒绝。他这人总是这样,心软得像坨鼻涕胶,容易恼火也容易感动。

故而他嗫嚅半晌儿总算向他表达了“同意”的意思,虽然言辞转弯抹角得像个小家碧玉。程溥阳知道林准不是绝对衷心的喜欢美漫,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自己喜欢,他愿意陪他喜欢,爱情拥有这两者不就已经堪称完美了吗?就像他爱画画,他愿意重拾高中课本上的百变杜甫;他希望他认真学习成为学霸,他也顺眉顺眼地刷题看书,并且就期中考试成绩来看也不像是表面文章。

曲调轻快的小情歌里程溥阳的拇指搭上书角,打着节拍看似百无聊赖地一轮一轮快速翻着。

现在林准就坐在他面前,喝了一口抹茶奶绿后连连叫苦。现在林准正在向他渴望的角色迈进,并且自己显然没有强人所难。奶茶和其他各类油炸零食的香味儿连同波峰低平的嘈杂一起纠缠不清,程溥阳觉得它们从未如此真实、甘甜而触手可及,他甚至以为它们会永远这样甘甜下去。

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程溥阳开始笑话自己彼时的怪异念头,他那时候竟然傻傻地以为林准真的孺子不可教也,他以为他会执拗地摒弃自己的未来不要,非得在画笔里闯得遍体鳞伤。想想也可笑,哪有不希望成为大主任的医学生呢?摸心底里讲,林准肯定也对此心向往之,那些“林设计师”的荒唐说辞不过盛怒之下的气话罢了。

程溥阳觉得自己在进行某种自我安慰,但很快又否认了。哪有这么真实而甜蜜的自我安慰呢。

他的心里点燃了一簇火,俞烧愈烈。

火苗蹿得最高最旺盛的时候是一个寻常的周末的黄昏。那时已经到了六月中旬,蝉鸣和着虫儿和高低起伏的鸟声在法桐枝叶的掩映里聒噪,西区草坪临湖的岸堤上又萌生了几丛闻所未闻的无名花。大人带着孩子野餐,或者放风筝,或者单纯想凑一起说说话。校园日复一日的模样并没有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改变。

这是程溥阳暗中观察林准的第四个月。

自打上回程笑笑给他深夜来电后,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尾随林准。他要追踪他去到的每个角落,无论自己熟悉亦或陌生。在此期间他电光火石地制造了不少巧合,可惜林准无一例外全都蜻蜓点水地一晃略过,也不知是真没注意亦或故意有所保留。

林准走进了望月公寓。

彩色风车撤了,中央花园里隐约传来高低起伏的鸟鸣。老人们大多爱养鸟,天气晴好的傍晚是遛鸟闲聊的最佳时机。

本来程溥阳也没指望能跟踪出个所以然,因为林准这人虽然模样耐看,但咋说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走进望月樱花苑两排布局整齐的老式六层楼房里就和背景融为一体。何况他们家甚至比“寻常”还低劣一等。他没有故事,他也不希望他有更多的故事。

他仰头眺望了一下天空。热,闷得难受。夕阳刺眼。阳台外的晾衣杆上吊着花花绿绿的被罩和衣裳,斑斓的颜色构成了一幅抽象派作品。

西湖区算杭州的繁华地带,即便学校濒临西郊,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瓦白墙的老楼房也还是少见的。有那么一瞬间,程溥阳觉得自己走进了另一座城。它繁荣、璀璨、人声鼎沸,可嘈杂背后是生计难维的苦涩与艰辛的万马齐喑。

莫名的压抑。

但这回程溥阳失算了。

因为他亲眼看见林准走到樱花苑5幢楼下时被一群染着黄头发穿着清一色纯黑短袖的男青年们团团围住,他们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拖到隐晦的楼后墙根里,薅着头发往墙上撞。

砰、砰的声音,触目惊心。

他站的位置十分尴尬,不容易引起那伙人的注意。

“乖不乖了?就问你乖不乖了?”

崔博还是一贯的杀马特瓜子头,叉腰指挥身边的小喽啰们轮番上前。身边站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长头发已经遮到腋下,倘若不深究眉眼竟看不出是个男人。还有个神秘兮兮的家伙,身高体型比他俩都逊色三分,大热天里用冷调花色防晒衣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实,戴着黑口罩和一只镜片遮半边脸的夸张墨镜。

“操蛋,”崔博骂道,“小兔崽子,你野爹缺钱了你没眼色?从上回到现在多长时间了?时间够宽松了吧?嗯?”

说着狞笑一声,箭步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枚文具店买的五毛钱的折叠小刀,刀锋向上用尖端在林准颌下狠狠一划。

“嘶……”

林准的脊背紧贴着凹凸不平的墙壁滑落到地上,单薄的短袖巨大的摩擦力掀过肚脐,腰侧先蹭破皮肤又露出鲜红湿润的肉,最后在墙上留下一道由明渐暗的狰狞的红痕。

程溥阳看见血了。

他本能地往前走了三步。

林准嘴里咕哝了句啥,他没听清,他只知道现在林准遇到了麻烦,他明白他脸上不时出现的伤疤和淤青究竟从何而来。在暴露于小混混的视野之前的一秒钟内,那根理性的脑筋突然活跃起来,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硬地掷到面前。各种情绪像打翻了酱油瓶似的,在头颅里你方唱罢我登场,敲锣打鼓撞出了绚烂烟花。

救,还是不救?

程溥阳扪心自问。

这该死的理性着实可恶。程溥阳忽然有点儿恨自己。他想扯着自己的耳朵吼一嗓子,那他妈是林准,他娘的那是你喜欢了大半年的男孩儿!咋得你还奉行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原则,他挨打他流血他现在滚在泥淖里生不如死,你他妈变怂逼了?

林准两臂抱头,声音像被摁在墨汁里灌洗了三天三夜似的:“没有……我没有!再……再打我……我报警……”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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