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妈商量过,办了出院手续,”林向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故作泰然地笑道,“毕竟是慢性病嘛。再说了咱家又不是那咋大城市里体面的小康家庭,花不起也不用花这个钱。”
林准努了努嘴,想说什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其实很想和林向兵就地争辩一通,他要学着“大主任”的模样训斥这位年近半百还讳疾忌医的老顽童——他要告诉他慢性病并不代表着万事大吉,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多少ICU里的重症监护病人都是这么拖出来的陈年痼疾。出血、穿孔、腹膜炎,甚至恶性肿瘤……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当年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本该举办一回成人礼,可惜那时你复习高考劲头正足,爹也不好意思打扰,”林向兵慢慢地说着,蘸了唾沫拈起床头柜上的日历向后翻了几页,又摸出一根铅笔头在某个日期上绕腕一勾,“下周末你期中考完试,爹请你去下回馆子。”
春学期第八周在剑拔弩张的燥热里过了场电影。
大学的考试周总或多或少带着些调侃的成分。无论考试多少,专业考试是不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信誓旦旦说不把图书馆坐穿不罢休;也不管非专业选修课的小组展示、合作论文和装模作样的闭卷网测会不会平添烦恼——它们总带着调侃的元素,从“烤柿粥”的昵称,到宿舍园里电子屏上百无聊赖的玩笑,再到诸如雷冉星这样的学霸,整天挂在嘴边剪不断的那句“这回要挂了,群除我佬”。
这应该是雷冉星唯一讨人厌烦的地方。
临床八年制的春学期考试只有物理和Java两门,而且都是客观题机考,总体而言压力不大。林准做完程溥阳送给他的手写秘籍,顺便还从宿舍园门口的复印店里买了一本《大学物理(丙)历年真题》和《Java程设回忆题汇总》,两本加起来总共三十多页,他花了三天时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成绩自然是提高了。他满意,程溥阳更满意。
可惜期中考试只占期末综评的20%。
但程溥阳仍然觉得他那本深思熟虑字字珠玑的《追男友の神秘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落实,林准的转型升级虽然来得晚,但至少他已经开始了这场结果早已被自己划入蓝图的冒险。他甚至以为林准会保持这个节奏——甚至更好学一些。他满打满算自己能将昔日三门挂科的小明星打磨成心目中的标准学霸男友。对。学霸男友才是程溥阳的真爱。
年少的爱情容易得到满足。
也因此显得廉价。
“冉星,满绩?”
林准走进宿舍,把书包往课桌上斜斜一撂,衣服没换就一屁股坐在边沿,晃着腿扇着塑料扇子,大口大口呼吸着空调卖命造出的吝啬的凉爽空气:“靠,这才五月就热成这样,真不知道杭州的猫猫狗狗都是咋活过夏天的。”
雷冉星和魏真元没理他。
寇宇一听他的林总发话了,连忙从床板上一骨碌爬起来,撩开床帘挂在支撑文章的钢柱上,探出脑袋连连点头:“是是是,林大佬说得对,林大佬说什么都对。”
魏真元的游戏打得热火朝天。这家伙恨不得把脑袋和手机屏幕来个图层相融,整个人时空跳跃穿越到王者峡谷,赤膊上阵和那群搔首弄姿的怪物大战三千回合。
林准没趣地垂了垂眼皮,从桌子上跳下来,绕到雷冉星的背后,朝他胳膊下的西医综合历年题扫视了一遍,又懒洋洋地推开阳台门板,双臂伏在窗台上往下眺望。
杭州的暮春到底与江南别处不同。西子的古老传说似乎化作了某种水银一般无孔不入的笃定元素,丝丝缕缕渗透在目光所及的每一寸熟悉而陌生的风景。他看着那一丛一簇的矮冬青、青翠欲滴的草坪与枝叶渐盛的桂花树。若有若无的虫鸣声里他从高三一直穿到现在的运动鞋拍打在砖砌护栏的牙脚,笃笃的响声似乎宣读着某种关于青春年少的誓言。
他有两个多月没画画了。
上次拿起画笔还是在开学前的两周,那天他撕掉了《大学物理》课本最后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副精准透视的立体双人画,还特意借了程笑笑的彩铅花两天时间上了颜色。斑斓的混彩在眼底缭绕成不分彼此的色块,他画完后把它亲手送给了程笑笑,说:“这是我构思的一本漫画的主题图,内容是两个少年击败恶龙的故事,他们经历艰难险阻滔天骇浪后把长剑刺进恶龙的心脏,喷出的血染黑了天空。混沌、黑暗、堕落,一切都没有了。它就是黑暗本身。”
说完他就被刘蕾叫走了,也不知程笑笑十四岁的脑细胞能不能读懂他支离破碎的语言。也没来得及问她这段时间小天去哪儿了——这是他刻意跑去找她的初衷。他总觉得这个穿着白色衣裳、一尘不染的羸弱少年有种超脱尘世不拾铅华的陌生感,因为他望着他抑或周遭任何人时的目光总是怯怯的,那汪清泉似的眸子被恐惧和焦虑灌满,像受伤的猫遭遇来由不明的大型动物,像挨过鞭笞的孩子被带去偏远幽邃的山庄,像龙钟的老磨坊一唱三叹碾出来的一小撮粉灰,孤苦伶仃地等着被扫帚推到角落里为风洗尘。
“林大佬,”寇宇也跟着钻进阳台,“去耍?”
“不去,”林准摇头,旋即苦笑:“你说如果人从这么高跳下去,能死成么?”
寇宇惺忪的睡眼猛然睁圆:“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