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林准打趣地给表情凹了个哭笑不得的造型,“当心点儿,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容易得流感。你是浙江本地人,懂的该比我多。”
林准当然不是真的想跳楼。就算爱情和未来都像跌进了无底洞似的看不到光,至少现实还是平安喜乐的,至少他还有支持并深爱着他的父亲,还有寇宇小跟班儿和六班的一群狐朋狗友,至少还有程溥阳这位令人又喜又恼的正牌老铁,不是吗?
天热,寇宇没好好穿衣服,睡衣敞开到肚子,小身板儿又支撑不起睡衣的宽肩肥腰,半边肩头从领口里露了出来。
林准凝视着面前这具名副其实的“小萝卜头”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林向兵约他举办一场迟到的成人礼。于是一边扯着寇宇的耳朵,嬉皮笑脸学着宫斗剧里故作嗔怒地骂了句“死蹄子”,一边赶忙拨通了林向兵的电话。
这场迟到的成人宴给林准一种将赴鸿门的感觉。
林向兵把这场两人盛宴选址在印象城四楼的“葫炉鱼”餐馆。
那应该是林准印象里去过的最气派最体面的饭店。林准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设计——仿渔村式的布局、竹椅和纯木质四人方桌。店面门匾上像模像样地罩着几束茅草,垂下的丝缕沾染了后厨锅灶的烟火气味,在点着红色霓虹灯的行草字体周围东躲西藏。
他本可以穿短袖,但刻意选了那件褪了色的森兰方格长褂,因为他不想让林向兵看见他手臂上的伤痕。
林向兵点了将近三百块的食物——鲈鱼、烤串、一瓶Rio低度酒饮料和一瓶酱香白酒,以及一份设计精美色泽鲜明的面包冰淇淋。
其实都是大城市里常见的食物。林准吃过老白请客的烤串,喝过赵玉童推杯问盏强迫他喝的啤酒,也舔过程溥阳买给他的冰淇淋。草原烧烤的烤串不似这般细皮嫩肉,小太阳的冰淇淋上浇着苦涩的咖啡味巧克力。至于鱼类,农村也还是常见的,何况雷冉星在佳肴居烧过鱼肉,那种淳朴得不染一丝铅华喧嚣的味道像丢汆盐水的白煮丸子,没有高盐高油的芝麻酱,也没有甜蜜齁人的番茄蜜汁。饭店色香味俱全的招牌物什从不会以淳朴吸引眼球。这些五花八门的普通食材披上大城市光鲜亮丽的衣裳,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身份和体面的代名词。
林准看花了眼,故而也将自己在堕落街门口遇见赵玉童的事儿忘到了脑后。当时赵玉童的目光还异乎寻常地在他身上多逗留了片刻,语气生疏地向他问好,似乎这才是两人穿越聊天窗口后的第一次互相遭遇。
赵玉童望着他骑着共享单车的别扭身影,若有所思。
现在除了食物的味道,唯一留在林准脑海里的就是骑共享单车冲上马路的惊魂一刻。校园太大,自从他把那辆老古董丢在西湖岸边后,没少借助共享单车代步,可惜它一则车把太宽,二则车链太松,林准总觉得自己坐上了一辆健身房的器件,双脚像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似的,一直转得脚踝酸胀不堪。
“准儿,来,咱爷俩干杯。”
林向兵说完,打开白酒给自己斟满了杯。
“爸,”林准提醒道,“您不能喝酒。”
林向兵的动作稍稍一滞,旋即继续:“不打紧。”
“什么不打紧啊!”林准着急了,把自己面前的青苹果味儿Rio推到林向兵面前,顺手钳住他枯瘦黝黑的手腕,硬是把他手里的酒壶反向折回扣到桌面上,“你忘了?大夫怎么交代你的?我妈怎么交代你的?”
林向兵停顿片刻,又换了一番说辞:“准儿,你看咱爷俩也难得好好聚一聚,是不?爹答应你,就这一回,没有下次!”
林准到底拗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