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准苦笑着摇了摇头,喉咙里有一句尖酸刻薄的诘问,游蛇似的探着脑袋,三番五次想钻出来,终究是被他压抑住了。一瞬间,他很想仰头向天引吭喊声“爸,我这是怎么了”,但他忍住了,没在程笑笑面前轻易解开那些诡异的情绪的笼锁。
天色渐晚,森兰的夜幕徐徐织上对面楼顶,月的轮廓在泼墨似的浓郁天穹里渐趋清晰,像个酒保似的,一颗一颗擦着他的星子。料峭晚风掠过鹅卵石路周遭的矮冬青,声响飒飒。
我这是怎么了呢?我也不知道。目光所及是即将跌落楼头的夕阳,浓郁的绛紫和橘红在学校行政楼的边沿不卑不亢地肆虐,再往东则是深邃的蓝,亦步亦暗,给人一种濒临悬崖时如履薄冰的窒息感。浩渺的天地不为周遭楼房束缚,空旷与寂寥像一对乘势作恶的孪生兄弟,放肆吞噬着触手可及的一切。
林准深深地吸了口气,肺脏几乎炸裂。
再深的呼吸也压抑不住心底蠢蠢欲动的无助感,它们探头探脑像一群昼伏夜出的白蚁,倘若不用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儿将大脑完全充盈,它们就会趁机蚕食我的思绪,在脑中掘洞、在心脏里蛀出空腔、在喉咙里灌满腥涩与苦——我这是怎么了呢?
林准不敢也不愿再往下想了。于是他对程笑笑说:“我们走吧,回家,天不早了。”
两人正准备往回走,忽然从黑咕隆咚的花园那头,由远及近地追来一阵儿脚步声。
听声音,不止一人。
“你先走,”林准把程笑笑拨到身后,“我等一会儿。”
“为什么?”程笑笑纹丝不动,“我不走。”
“听话,回头还找你玩啊。”
林准使出吃奶的劲儿,苦口婆心地劝道:“先走,好笑笑。”
程笑笑后退了两步,撅着嘴赌气似的隐没在夜色里。
夜色愈来愈浓,风也渐渐大了,周遭的铜铸雕花路灯偏在这时接触不良,忽闪忽闪发出响尾蛇似的声响。夜浓成了一碗混沌的墨,两侧楼房里的灯光又像墨汁里飘着透亮的油花,被光秃树桠横七竖八地撞碎成几块儿。
“林准小伙子,还认得你老子我不?”
为了避免程笑笑耳濡目染,林准面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鼓足勇气装出气定神闲的模样:“少来,今天我兜里没钱,要命有一条,愿要来要。”
“操他娘的。”
程笑笑躲在花园旁的一座“天女散花”石雕后面,循声眺望,隐约听见嘈杂不清的几句怒骂,紧接着又是纷乱的脚步和莫名的钝击,狂风里似乎夹杂着抽鼻涕似的气过水声。
小姑娘背过身去,从兜里摸出手机。
声音压得很低,窃窃私语似的。
“喂,溥阳哥哥?”
……
林准没想到,程溥阳过了初七就出现在他面前。
“咋弄的?”他照例递上一包北极熊印花的面巾纸,“沾点温水擦一擦,回头去校医院上碘酒,记着点儿。”
林准接过来,放鼻子下面一闻,果然还是淡淡的红焦糖味儿,和那天月牙楼Winter Wing咖啡馆里的冰糖葫芦一模一样。
“你买了新单车?”程溥阳问。
林准摇头:“走路摔的,别提了。”
程溥阳用沉默表达了否认和不相信。
“一看这就不是摔的,摔伤以见血擦痕为主,搁脸上早破相了,”他故意板起脸来,对着林准眼眶下和嘴角的淤青指指点点,“老铁,你这是皮下出血,只要没伤筋动骨就不打紧。”
林准想瞪他,然而眼眶还微微肿胀疼痛,眼睛刚睁圆了些,一阵儿又酸又痒的刺痛便如万蚁噬心。
“嘶……”
“告诉我,是不是跟谁打架了?”
程溥阳双臂在胸前环抱,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说实话。”
林准不跟他一般见识,径直走进了西区教学楼旁的临湖草坪。此时虽未入春,天气转暖的征象倒日渐明了,湖堤的泥土地上冒出了指甲盖大小的野草嫩苗,寥寥几棵垂柳也渐展新枝,迎春花吐出了鹅黄色的骨朵儿,躲在润湿的老枝老桠后偷偷地休养生息。
程溥阳也跟了过去。
“准星儿,春学期结束就能正式开题了。”
他不依不饶,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林准面前,又把他的实验室功课翻了出来:“孙鑫联系了项目组的学姐,我们的主题定为‘新型抗癌靶向药的分子生物学机制’,现在四缺一,再不来马上就没得。”
“够了,”林准不耐烦道,“老铁,我没兴趣。”
“现在孙鑫也在实验室,要不咱俩去瞧瞧?”
程溥阳指了指医学院的方向,强迫林准落在湖堤的视线直角转弯:“反正离这儿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医学院旁边有麦香餐厅,强推番茄意大利面和鸡蛋炒河粉,”程溥阳笑道,“如果准星儿不介意,咱今天中午就在那里解决,饭卡我来刷。”
百无聊赖的林准答应了。
他此时既不敢回望月遭遇爹妈亦或崔博那伙人,也不想回宿舍面对连挂三科的残局,更不愿躲进图书馆自习室里假装埋头读书,实际却悄悄翻开书的末页白纸,继续将那些源源不断的灵感付诸画笔。
作为乖乖听话的奖励,程溥阳从西区的教超里买了一支咖啡味儿巧克力酱的火炬冰淇淋,塞进林准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