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年味儿淡了不少。
除夕那天,林向兵结束了第一疗程,暂时回到了望月公寓。
虽说市区内禁止燃放大型烟花爆竹,但七八岁的孩子生命里咋能少得了炮仗味儿?故而推开窗,噼里啪啦爆竹声便猝不及防地闯进来。江南的年不比江北,林准在江北度过的十八个春秋里,花灯、冰雕和各式各样的鞭炮是少不了的。他喜欢它们。可惜考来杭州,所有和“冰”字挂钩的东西都没有了,余下的只有大江南北异地同心的吃食,五光十色香味俱佳地摆在街巷随停随走的小推车上,伴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音里通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南京夫子庙的浓郁且绵远的特色。
林准已经整整一周没跟刘蕾好气说话了。
“准儿,来坐。”
林向兵招呼林准到床沿上,撑起上半身勉强靠上床头的棉沙枕:“爹不怪你,爹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异想天开。”
林准咬了咬下唇,牙齿留了一道红红的印儿。
“爹那时候,年轻,二十岁不到,不想呆在那破山村里,想念高中、念大学,考到山那头去,读文史,见见大城市的世面,”林向兵徐徐道,“你爷爷还在的时候,爹跟着他去县里卖大蒜,顺便从旧书摊淘了两本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写这么厚厚一本,将来做个作家。”
“爹想着呀,以后林向兵成了鼎鼎有名的大文豪,压根儿不用琢磨从哪赚票子,直接坐家里,那支票呐,就像腊月的大雪一样呼呼地飞进来……”
窗外楼前的矮冬青还挂着残雪,斑驳的冰凉沾染了楼外堕落街烤串炸鸡的胡椒味儿,经历了七天的烟熏火燎,变成脏兮兮的灰色。
公寓里开着空调,空气尚暖。
午后小憩是农家人的生活潜规则,尤其在周遭暖和土炕热乎的时候。林向兵把这只不成文的生物钟带来了杭州,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人也软趴趴地倚着,因病而骨瘦如柴的肩膀弱不胜衣,上身裹着三层衣裳,也不足遮罩了那具几若骷髅的干枯躯体。
额角和手臂上筋脉纵横,隆突且迂曲,虬结的老树根似的,在脱水发褐的皮肤之下匍匐潜行;干涸而失去弹性的手背一侧,惨白的纹路密织成网。
“爸,我懂。”
林准凝视着林向兵深陷的鱼尾纹,小声喃喃:“我是来学医的,我将来得留在杭州,我都懂。”
认真且谨小慎微的模样令人揪心。
“这种话得跟你妈说。”林向兵笑了。
林准又咬紧了嘴唇,手指微蜷攥住被褥一角。
“准儿,你听爹一句劝,”林向兵稍振了声音,“爹巴不得你能熬过这八年,出来可是博士呐……林家村下一个博士还不知得等十年二十年……”
“我听你妈说过,你立志要做大主任,俺也不懂什么叫‘大主任’,大概就是医院里那些成天像超人似的,救活死人的妙手神仙吧。”
林准努了努嘴,没说话。
他爸和他妈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家里,刘蕾女士就是个把河东狮吼当家常便饭的女王教皇,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一声令下林向兵爷俩不敢冒一句反话儿;林向兵则扮演绝对“家庭主夫”的角色,估计是骨子里还残留着年轻时候“林大文豪”的遗骸,说起话来不像平常农村人家的男性劳动力,反而絮絮叨叨,偶尔还夹带两三个文绉绉的词儿。
林向兵话音刚落,刘蕾就破门而来。
公寓的铁门边沿生了锈,被她猛不丁地一推,腰板儿差点折断,发出“嘶嘶”的凄厉惨嚎。
“你还知道!”
刘女士指着林准的鼻尖,尖着嗓子吼:“你爹宠你宠坏了!你伢下学期再挂科,退学警告拿到手,你就别念了,跟你黄土埋到胳膊肘的爹娘一块儿回家,反正俺俩也活不过你,你将来找哪个桥墩茅房吃糟糠俺也管不着!”
林准仍然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刘蕾进门发了一通脾气,把胳膊上挂的菜兜子撇在门后,脚尖踏后跟脱了鞋,一脚踩进门口磨得黢黑的一次性拖鞋,吧嗒吧嗒地钻进了卫生间。
“别着急,你娘就这德行。”
林向兵抚摸着林准的肩头,笑道:“你也是老大不小的孩子了。”
“我知道,”林准被他这一抚,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火苗登时冲破了桎梏,在他骨髓筋络间哧哧乱蹿,“我听您们的。”
那五个字像弹弓弹石子儿似的,从他牙缝里弹了出来。
“当然,爹不勉强你。”
停了一会儿,林向兵忽然话锋一转,虚弱不堪的脸上挤出一抹孩子气的狡黠笑容:“准儿,现在你妈听不见——你听爹一句话,啊。”
林准点头,鼻尖和喉咙一起酸涩。
“如果你真正热爱,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儿。”
林准讶然,怔怔抬头的刹那,恰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陪伴他十八年,却从未被脑海里的回忆深刻记载的眼睛,此时因身体虚弱和脱水而稍显浑浊;眼角鱼尾纹密布,犹如小豪勾勒的弧线与飞白;眼窝之下的乌青晕影里,风霜刻下的斑痕如火肆虐。
“做你想做的事儿。”
林向兵又重复了一遍,双手夹住了儿子的手。
如果你真心热爱画画——
就去画你的梦吧。
林准情绪复杂地凝滞了一会儿,也没表示是或不是,只略略蹙眉,棱角分明的脸上披着从未有过的肃穆和沉重。
其实这一周的时间里,他强迫症犯得翻江倒海,害他几晚上合眼时间总共不超过俩钟头,差点儿都把自己说服了。
倘若林向兵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他也认了,大不了就在二老面前做个孝顺儿子,咬紧牙关把医学读下去——什么画画,什么设计师,什么百万富翁?
梦想终归“梦”字打头,在现实面前还不是得曲意逢迎,乖乖让位给“生存”和“生活”这心灵鸡汤里的常驻哥俩?
林向兵这句话,偏让他再一次动容。
“我承诺,只要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我就敢拿出200%的魄力和热忱,去拥抱被99%的人所唾弃和不齿的未来。”
那是他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用的是紫外线隐形荧光笔,意在偶尔照着看一遍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为了他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梦。
没想到这第一个与他同营作战的人,是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