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算好看?
还记得那片水疗区吗?
要么像凌厉的玫瑰窗一样,线条严谨一丝不苟,而色彩又足够令人惊艳。要么,像那个穹顶。即使边缘柔和,却无比鲜明,无比深邃,无比宏大。
这样的灯……未免有点……
“我记得我似乎说过些什么,穆里斯先生。”
一切即将就绪,辛勤的厨师得以喘息,能暂时离开备餐区域,来到领主面前计算——或许是欠下的旧工钱。
“当然。”穆里斯看着男士微笑认同,温和回答。面前的蛋糕盒里是最初分出的一小块。
“感谢你的劳动。”领主微笑着离开靠背,亲自行动,慷慨赠送给厨师一份,并不像狼藉的小蛋糕。
然后在某种令人不太轻松的视线下,优雅缓慢地站起身,离开桌子,为一位先生拉开座椅,又转身去倒了点温水来:
“来自巴冈郡普里蒂科茨深处,自九个世纪前起就一直保持纯净,经过德沃斯白垩层自然过滤纯度极高,口感独特,矿物质含量无比丰富的——天然矿泉水。”
“您请慢用。”
摘下蛋糕上的一片“树叶”装点杯口,考究的穆里斯先生微笑打量,然后走近温度偏高的地方,继续微笑操劳,端出一些美好的晚餐。
“太阳,你的屁股今晚会疼。”厨师善意地给出提醒,然后只是喝水。
“为什么,我不接受。”穆里斯先生从容不迫,轻描淡写,不屑一顾。
“你会的。”钟先生放下玻璃杯,又放回装饰树叶,转身去端晚餐。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拒绝殷勤。
穆里斯见状,停止再次进入油烟区,也并不显得在意,甚至带上点兴致盎然冷眼旁观的戏谑意味。尽管司机在不久前得到了某些信息和钱,已经离开。
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午后,但却没有阳光。室内需要照明。
看起来像是昨夜。
又不太像。
“你能告诉我关于我妈妈的事吗?”维汀隐约觉察一旁的男人似乎的确有了点不太好的情绪,但选择先问出原始的问题。
“她是位出色的画家。”钟先生回答。
维汀迷惑一瞬。
“画家?”又疑惑重复。
“是。”钟先生只是回答。
“她叫什么名字?”维汀紧接着又问。
没有人告诉维汀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从来没有。
“索恩蒂·诺施·穆里斯。”钟先生又回答。
维汀愣住,心脏于是跳动。
索恩蒂·诺施·穆里斯。
妈妈。
索恩蒂·诺施·穆里斯。
索恩蒂。穆里斯。
维汀像品尝到了一点无比昂贵的糖果。
“你……有她的照片吗?”于是渴望先生再次施舍。
钟先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声音似乎放轻了一点回答:
“你的母亲,不喜欢拍照片。”
伯爵小姐不允许任何人,给她拍照片。
维汀愣了几秒钟。
“为什么?”就有点急切地问。
“她觉得,自己长得不够漂亮。”钟先生轻轻看了看维汀,然后继续用餐。
维汀皱了眉。
他的妈妈,怎么会长得不漂亮。
小孩子只想……
小孩子只能想一想。
几分钟后,维汀看着善良的先生,带着希望小心又问:
“那她的画,在哪里可以看到吗?”
钟先生沉默得更久。
维汀再次皱眉,带着不解。
半分钟。
“维汀……”钟先生眼里带着些抱歉,开始看向近处的孩子,轻声坦白:“准确来说,我见到你的时间,比见到你母亲要长。”
“按时间算,你母亲十六岁被穆里斯家的人带走,那时我刚出生不久。”
“后来我只能受到一些来自‘姐姐’的生日礼物,就像我给你的那样。”
“直到你母亲把你,抱给我的母亲,我才第一回见到她。”
“她短暂停留,就又离开……她似乎来看过你,不过我当时在学校。”
“再后来我的父母,因为——意外,离世……穆里斯家的人,就又把你带走了。”
过往可以写在薄薄得纸页上,也可以简短地说出来,总之有尽头。如果脱离情感,只谈事实。
穆里斯逐字听着,很久没有说话。
“我记得我母亲后来偶然提起过,她说,索恩蒂的画应该变得更漂亮了。但事实上——我没有见过。”
年轻的孩子,那时正忙于学业,后来又忙于生存,只清晰记得一个被强制带走的可爱小家伙,以及是后来才知道他的“姐姐”死于小家伙回家的不久后。
至于再后来盲目拼凑的恨意。
那又怎么样。
他应该恨得再深一点。
维汀慢慢消化着信息。穆里斯则看到了一位先生首次流露不那么温和的情绪。那不是愤怒和恼火。又不多接近。
“现在吃晚餐,维汀穆里斯,我建议你这样做。”钟先生收敛情绪看向男孩,再次给出善意提醒。
维汀看不出情绪地开始吃晚餐。
“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休息了。”小孩子喝着盘子里的汤,就抬起头,诚恳道歉。
“所以你选择在汽车里失去意识。”一位先生没有接受道歉。
“我觉得……我还好。”小孩子尝试给更加诚恳的微笑。
“感谢老天,你觉得你还好。”钟先生给出同样的微笑,致敬好心态。
维汀嚼着晚餐,无奈地深吸了口气。
“你的晚餐很好吃。”穆里斯先生恳切回馈。
“谢谢。”钟先生礼貌回复。
维汀穆里斯感到头疼。
晚餐后,是善良的下午。晚上八点。下午三点。钟先生有事情在做。
维汀洗了舒服的热水澡,在房间的沙发里看着窗外阴天,懒懒欲睡,又静静思考。
他的父亲,似乎对母亲的过往知之甚少。
也似乎,不太关心。
这只是小孩子的粗鲁直觉。昨晚不适合久留的礼貌考虑,的确合理。
索恩蒂……
妈妈……
不要哭,好不好。
你不想让我,看到什么?
谁在伤害你。
穆里斯缓慢闭上眼睛,首次尝试控制情绪,而不是压制。
不久后,穆里斯睁开眼睛。
画画需要耐心。
击剑同样。
维汀拿起桌上的通讯设备,开始看他的“好老师”,究竟是什么来头。
半小时后。
“咚。”
“太阳,请开门吧。”
钟先生对小孩子新的称呼,以低沉平淡的嗓音说出,像海盐,像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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