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冬天夜晚的八点钟。
房间整体风格按照主人的意愿保持沉静冰冷整齐,雾面玻璃窗不会反射任何灯光,这点令人用得舒服。
但雾面正被按键调整,窗子变得透明,映出夜晚淡漠色。
以及近处台灯合适的灯光里桌面上被人“精心挑选送来”的礼物。
钟先生在下午收到洋娃娃的“谢礼”,随后不可避免地又一次被影响了情绪,已经过去五个钟,看起来仍然那样不悦。
说来好笑,年轻人不知道怎样轻蔑厌恶又矜贵随意地在破落仓房里指了几样旧物件送来——他精心挑选送去,在很多年后,被原封不动扔回来。
再配上一封恳切的,印刷感谢信。
他非常荣幸,那应该不是从什么地方被复制来的话剧深情独白。
母亲过早地缺席人生,他被他忙碌的商人父亲教成了这个样子。
钟先生有一瞬额侧青筋暴露,那是反复也无法压下的愠怒。
“叮——”桌上礼物边的通讯设备在非工作日夜晚响起信息提示音。通常是有私人联系方式的秘书需要告知发生了棘手的事。
钟先生深吸平复,去看信息。
“钟先生,我是维汀,抱歉打扰。我非常感谢您的童话书,非常感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可以,我会在明天您允许的时间按照今天的地址拜访。”
钟先生眉间的不悦在看到信息后散开一些,然后越发浓重。
桌边似乎透进重重窗子外的冬夜冷气。
“晚安!”又一声。
然后房间才稍微接纳了一些温控暖意。但远远不足够宽容。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脏疾病无比危险,缺乏妥善调养又衍生出其他身体问题,他那忙碌不尽责的父亲同样对此一无所知,今天才开始寻找医生。
他后来将自己的帮助归因于什么?才那样厌恶。钟先生想想就忍不住发笑。
现在因为几本陈旧童话要来登门道谢。
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来吧,你父亲教不好你,我来。
钟先生最后的仁慈体贴让他给出了一个温暖的拜访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另一边,维汀用备用设备按照父亲处的联系方式发送完信息,就在地毯上随意缩着翻童话。
不能说是翻,只是阅读姿势随意了点,翻页手的主人几乎是极尽喜欢爱护,又看得格外认真。
“叮——”
维汀惊讶信息回复快,点开却看到时间是正午。
……十二点?维汀奇怪地愣了愣。
他……什么时候吃午餐?
还是又一回慷慨地允许第一次登门的陌生人在家吃午餐?
……自己要吃点东西再去吗?
……他竟然没有生气自己发了工作邮箱?
……他看出来自己的谢礼十分敷衍了吗?
他真是个……没关系,自己道谢结束就离开,不会占用太多午餐时间。维汀想好,继续又看童话。
钟先生习惯精准的信息,但在拜访时间发出后的两个小时,他都没有得到确切回复——要来,还是不来。
钟先生调整了呼吸,又一次显露青筋,慢慢发笑,然后放下设备去休息。
姐姐,你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
钟先生心平气和地入睡了。
﹉﹉﹉﹉﹉﹉﹉﹉﹉﹉﹉﹉﹉﹉﹉﹉﹉﹉﹉
十二点是个再好不过的时候。
第二天维汀醒来才意识到这点,然后觉得一晚上休息得很好,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
他需要二十分钟洗澡,二十分钟换衣服,然后整点到达,然后等待三分钟再敲门。
钟先生一点也不奇怪,他有年轻人的作息时间!
……他今年多大了?维汀洗澡的同时想到。
那天只能看到白灿灿的太阳光,再看不到其他信息,维汀没有注意。
不过他看起来又老又年轻。
老派的气质——和黑头发没有白色。爸爸就有不多的白色头发。
他的眼神有时候看起来像五十岁……六十岁的温和老船长。维汀画画,习惯观察,深以为然。觉得钟先生的眼神像一个——啊,总之不是同龄人。
维汀行动很快,带上礼物出发时是十点五十六分。
“钟先生,上午好!我出发了,希望路上不会拥堵,有需要帮忙吗?”维汀发信息。
很久没有回复。
好吧,他不是没有可能还在睡觉。
维汀想象了什么忍不住笑,然后希望门开之后场面不会过于尴尬。
因为时间错峰,路上非常顺利,没有经过任何拥堵,维汀在十一点五十分到达钟先生住宅的大街,接下来按照地址找到房子号码就可以——
然后汽车被拦在了大街入口。
“你是说你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维汀惊讶下车与入口处的武装警察交涉。
“是的,先生。”警察再次确认车牌,回答。
维汀苦恼试着再给钟先生发送信息,期待他已经“睡醒”了。
五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他真的还在睡觉?维汀表情复杂。
“我单独进去可以吗?”维汀又问警察,又给他们看昨天晚上的信息解释道:“他可能是不太习惯这里要提前通知警察,所以没有告诉你们。”
警察选择先给公寓打电话。
“先生,您可以单独进去。”这是电话结果。
维汀再次惊讶。
“他们怎么说?”维汀问。
警察忍不住告诉小天使:“他们说如果您找那位先生有要紧事,可以进去,但是汽车存在隐患,他们不同意。”
……要紧事?
……隐患?
维汀忍不住苦笑参半皱了皱脸,想到了那天在医院里对爸爸说的——“游走在灰色地带遇到棘手问题可以‘嘭’一声解决全部”的愿望。
现在是十二点零三分。祝他好运。
信息仍然没有回复,维汀让司机先离开,独自走进大街。
然后意识到按照数字,自己还需要步行很远,只好快点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对公寓号。
……钟先生,您多睡一会儿,拜托。
维汀年轻体力好也跑了很久。然后在四十分钟后他找到了该死的“43”号公寓,它在一个的确不会被任何经过大街的行人打扰的——角落!
信息仍然没有回复。
好极了!
维汀平复呼息几秒钟,按响门铃。
“您好,我是刚才的客人。”维汀对开门男人说。
“您好,先生,”男人绅士点头,请维汀进门又认真告诉说:“先生正在进行会议,如果您有需要可以等——或许时间不短。”
维汀愣了愣。
紧急会议?
难怪。
“好的。”维汀理解点头,跟男人进了一间有点空阔的冷色调待客室。然后男人就离开了。
哎……维汀独自坐在硬皮面沙发上,回头看了看关闭的门,听着四周静悄悄,头回觉得事不凑巧。
好在这个房间有点……报,纸?
维汀不知道第多少次露出复杂表情。然后感到有点饿。
他应该吃点东西再来的。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先生休息日也要忙碌开会。
维汀认命地摸了摸肚子,半天坐在沙发上看着不远处的厚报纸,觉得上面一定有陈年老灰。
现在是下午一点钟。
明天后天准备行李,再后一天他就要去上学了,因为他需要提前两天到达来调整时差,之后再拜访总是麻烦,今天时间合适。只是有点不凑巧。
幸运的是维汀的论文在手机上显示没有太大变动,维汀从论文的最开头重新顺逻辑,然后小有修改。
然后更加饿了。
下午两点十分。
维汀皱眉出房间外看——什么人也没有。
“您好,有人吗?”维汀试着走动。
到处都是冷色调,也没有人。
他们难道有什么公寓内部员工会?维汀笑了笑,但是眉头没有松开——他感觉不太好。
他带了昨天晚上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于是亲自做的小曲奇来,但是挑选出来的漂亮成品不多,打开就不好看了。
“您好……有人吗?”维汀又试着问,没有得到回应但看到了冰箱,可他绝对不可能没有经过允许就打开。
熟悉的热意涌上,维汀额头冒出薄汗,指尖已经颤抖很久。
倒是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他可以再试着按门铃。
狼狈总比倒在陌生人家里好,好太多,维汀立刻转身往门那去。
拜托……别倒……别倒……
维汀紧皱着眉头尽量快点走,但忽然踩空一节台阶,在地上被迫半跪歇了会儿,又有点着急,心念倒霉,狼狈撑着地站起来,汗顺着鬓角流下来,然后感觉走了很远才到门的位置——
别……
维汀感受到他的指尖不受控地颤抖着擦过温热的门把手。然后眼前不受控地陷入黑暗。
“啊!!”清洁楼梯的人从楼上开始,逐层往下,最先惊呼看到公寓门处地上倒着人。
钟先生在隔着时差结束两小时临时会议后下楼。
在看到什么的一瞬间被狂暴的怒意淹没。
女佣看到雇主先生速度接近于闪电冲过去把地上的人抱起来。
女佣慌忙去楼上喊其他打扫卫生的人。
“维汀!”
“维汀!”
“维汀·穆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