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三郎拿起碎银,对着日光看了一眼,收进了钱袋中。
可他没打算走,而是靠在柜台,“老胡,我记得你们只有一匹马吧?前几日又新买了一匹?”
被叫做“老胡”的店主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一眼,硬着头皮道:“是……一匹马,不够用。”
山匪笑作一团。
“你这荒山野岭的,平时哪有什么人,还不够用。”
“就是,难怪只能拿出五两银子。”
张家三郎抬手打住,他对老胡道:“你这两匹马我都牵走用用,开春了再还你。”
老胡要说什么,被女主人拉住了袖口,冲他摇摇头。
这一趟没什么收获,也就两匹马,张家三郎带着其他人离开,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
“站住。”
张家三郎对客栈中还有别人并不意外,只是回头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微微一愣。
柳絮自二楼下来,径直走向张家三郎,山匪们见状,纷纷拔刀对着柳絮,柳絮只好停下脚步。
“那匹马是我的。”柳絮道。
“你的?”张家三郎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柳絮信口胡诌,“李四郎。”
张家三郎:“……”
他自然是记得柳絮的模样,也知道他是南虞的质子,否则当初他和他哥也不会被朝廷拿下。
只是,那个质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质子一死,两国之间没了缓冲,迅速交恶,这几年邬州的日子都不好过,他才干起了家里的老行当。
“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张家三郎又问。
“打家劫舍。”
“知道你还讨价还价?”
柳絮抿了抿唇,“我要赶路。”
如今正值隆冬,没有了马匹,光靠柳絮一人恐怕还没到常平,就得冻死了。
要是他继续留在客栈,山匪有可能来一次,就有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迟早也会再碰上。
不如干脆现在就站出来。
“你去哪儿?”
“鹊京。”
相比第一次见面时,张家三郎成熟了许多,好歹没长得像他哥,还是眉清目秀的,脸上多了一道疤,显得有些狰狞。
张家三郎面色一沉,细细盘问起柳絮的来历,柳絮不慌不忙地作答,嘴里难得找出一句真话。
“你说你从南虞来,你和兰绪明是什么关系?”
“不认识。”
……
两人一来一往,有人对张家三郎道:“老大,咱们还走不走了?”
张家三郎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马和钱,我今天都要定了,你要么乖乖拱手相让,我饶你一命;要么……”
柳絮抬眼。
“实在想要回马,跟我们一块儿,正好哥几个之后也要去常平。”
柳絮默了几息,“好,我跟你们一起上路。”
*
邬州山匪一向猖獗,当年敬德帝在位时,是有大肆清缴过的。
可前几年南虞北昭无战事,邬州太平,一到乱世,便犹如春草般长势喜人了。
张家三郎总时不时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柳絮,柳絮坦坦荡荡,让他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十年前,他十三岁,柳絮也才十五岁,他的记忆有可能变得模糊,柳絮也有可能大变样,眼前的这个人,说不定真的只是李四郎。
山匪窝在深山中,离客栈不算远,马蹄踩出来的一条路,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客栈里的吃食几乎全部被劫走,临走前,柳絮偷偷塞给老胡一锭银子,其余全给了张家三郎。
柳絮之前和张家三郎打过交道,他空有盘缠没有路引,况且这一带地势复杂,与其自己一个人在深山摸索,不如跟着山匪。
张家三郎不会这么快杀他。
张家三郎会想从他身上榨出来更多银子,就跟从前一样。
柳絮被当作人质押在山中,同其他老弱病残一起,一日只能吃上一碗稀粥。
其中不少身上带了伤,半夜里疼得鬼哭狼嚎,好几次柳絮勉强快要睡着时,大门打开,尚且健康的精壮汉子喊道:“大伙撑一撑,再过几日,老大就下山给你们买药。”
这几日柳絮弄清楚了一些事情。
张星他们当初被官府羁押,因着早已金盆洗手,罪名犯不着斩首,没过多久碰上世子周岁,敬德帝大赦天下,一帮人也就放了出来,后来在常平做些小买卖维生。
过了几年,张星染病死了。买卖做不下去后,张家三郎又重拾老本行,做起了山匪。前不久官府上山剿匪,这些人便是在那时受了伤。
柳絮被看管得额外严格,许是张家三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李四郎”也和“柳絮”一样,再给他闯出祸来。
房屋四面漏风,柳絮之前的风寒还没好,这下更是不得了了,一整日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看守的人差点以为他死了。
赎人的信已按照柳絮说的发往了南虞,也许是担心他真的死了,就换不了银钱了,张家三郎只好把人带到了他的屋子,又在柳絮身上盖了一层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