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那银霜炭在白铜暖炉里噼啪作响,热气裹着香,轻轻漫上来。
黛玉端坐在紫檀雕花的玫瑰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六安瓜片,茶汤碧绿,却半点没有动过。
她动不了。
因为雅夫人正用微妙的眼神打量她。
那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眉眼,又从眉眼落到腰身,再从腰身一路滑到足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宿主忍住!】系统适时冒出来,【雅夫人这叫品鉴式围观,属于高端八卦爱好者的基本操作。】
【你想想,人家在秦国后宫混的时候,见过多少美人?能让她这么仔细打量的,那都是稀有品种。】
【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个大头,你这小蹄子!
黛玉心里暗骂,面上却只得垂下长长的睫毛,用最淡的语气敷衍道:“雅夫人莫要取笑。”
雅夫人看她这般模样,反倒愈发来了兴致。
“我倒不笑你。”她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只可惜了……”
话说一半,故意停住。
黛玉心里警铃大作。
什么叫可惜了?可惜什么?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有后手?
果然……雅夫人那双含着八卦烈火的眼睛一转,落在了赵敏身上,露出一点点淡淡促狭的笑意。
“敏郡主你也不想想,这位林姑娘,才来长安几日?”
她掰着手指头数:“先有古墓派那位小仙子与她一见钟情,情深意切得很;再有移花宫邀月宫主,方才那样子你也瞧见了,魂都要飞出去了;现下我瞧着……”
“连怜星宫主看她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呢。”
暖阁里的空气忽地微妙起来。赵敏的手指停在腰间的玉佩上,没有动。
黛玉端茶盏的手也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唯有雅夫人笑意懒懒,每个字都说得四两拨千斤。
“你说……”她朝赵敏眨了眨眼,“她若哪日要走,你拦不拦?”
【好家伙!】系统发出一声惊叹,【雅夫人不愧是在战国后宫混过的人,这挑拨离间的功夫,一流!】
【关键词:走。】
【这一个字,可太妙了。她不是问赵敏舍不舍得,而是问拦不拦。】
【舍不舍得是感情,拦不拦是行动。】
【行动比感情可怕多了,宿主你懂吗?感情可以藏,行动藏不住。】
【宿主你就坐好,看她们怎么答。】
黛玉心里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山庄里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微妙。
她不是主人。赵敏才是这山庄的主人,一切用度开销,皆是赵敏所出。
她不是客人。寻常客人住几日便走,她却已在此盘桓许久,日用起居皆由山庄供给。
她也不是下人。下人有主仆之分,她与赵敏之间却无契约束缚。
那她是什么?
是赵敏的……庇护对象?朋友?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别不敢想。】系统幽幽道,【你心里清楚得很。赵敏对你,从来就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
【否则她干嘛给你住最好的院子?干嘛让厨房每日给你单独做清淡养生的膳食?干嘛让丫鬟们林姑娘长林姑娘短地伺候着?】
【这叫什么?这叫……超规格待遇。放在现代,这就是金屋藏娇的VIP套餐。】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她抬眼去看赵敏。
赵敏的神情很平静。
那张脸生得极好,五官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英气。此刻她坐在灯下,漂亮修长的手指慢慢抚摸着腰间那块玉佩,像是在思索什么。
半晌,她才轻轻笑了笑,抬眼看向雅夫人。
“你倒是爱给本郡主出题。”声音听着是淡淡的,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雅夫人不以为意,扇子摇得愈发悠闲:“这可不是题,这是送分题。郡主若是答不上来,岂不是叫人笑话?”
赵敏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黛玉身上。
那一眼里有几分安抚的温柔,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又隐隐有少许霸道的感觉。
“她若要走……”话说到这里,赵敏忽然停住了。
“……本郡主不拦。”
黛玉微微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赵敏又开口了。
“至少现在,本郡主不许她被人抢走。”
黛玉愣住。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雅夫人却笑了,低低的,那笑声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不许被人抢走……”她故意重复了一遍,“可没说郡主你自己不抢啊。”
黛玉:“……”
空气冷冻了片刻。
【恭喜敏郡主!】系统鼓掌鼓得震天响,【成功在无意间说出半句告白!】
【关键词解析时间到……】
【一、“不许”。这是命令语气,说明她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二、“抢走”。注意,是抢,不是带走或请走。“抢”这个字,暗示了她认为你本来就该属于她,别人来都是强抢。】
【三、“现在”。这个词更有意思了。】
【她没说永远,只说现在。这说明什么?说明敏郡主还在观望。】
【但这个观望,可比直接表白还可怕。因为她在等……等你自己走进她的圈里。】
【宿主被强势女二号画上圈圈x1,恭喜恭喜!】
黛玉被这圈圈画得头有些晕。
她本想解释些什么……解释自己与小龙女的关系,解释自己对邀月并无那个意思,解释自己住在这里只是暂时落脚。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发觉:无论解释什么,反倒像是在承认自己确有被抢的价值。那岂不是更尴尬?
只好把话咽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凉了,入口苦涩,正合她此刻的心境。
雅夫人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她倚在椅背上,姿态轻松慵懒,那双眼睛却亮得厉害,一会儿看看赵敏,一会儿看看黛玉,活像在欣赏一出顶好的戏文。
【宿主你瞧瞧。】系统幸灾乐祸,【雅夫人这个表情,就是传说中的吃瓜群众最高境界。】
【不掺和、不站队、只嗑糖。高端玩家啊!】
黛玉正欲开口岔开话题,忽听外间脚步轻响。
有人来了。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怜星款款而入,一袭淡紫衣裙在灯火下映出柔和的光泽。她先向众人一一行礼,动作端谨,仪态万方。
便是经历了方才那一番折腾,依然不失武林大宗师的体面风范。
黛玉暗暗赞叹。
这位怜星宫主,当真是个人物。
“方才多谢几位。”怜星开口,嗓音清柔,却透着疲惫。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照顾邀月累着了。
“姐姐药性已退,已经睡下。适才之事……她并不记得详细。”
赵敏点头,神色平静:“山庄之事,已查明,是食物偶合之误。怜宫主不必再忧。”
“这般最好。”怜星应了一声,却没有告退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赵敏,目光平静。
“敏郡主大恩,怜星铭心刻骨。只是……姐姐需静养,我姐妹二人,明日天一亮,便即离庄,不再叨扰。”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神色各异。
雅夫人挑眉,扇子停在半空:“这就走?不泡温泉了?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白跑吧?”
怜星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却藏着确定。
“今日泉水不利。”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分明是话里有话。
什么泉水不利?分明是怕邀月再看见黛玉,又闹出什么事端来。
黛玉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和邀月无冤无仇,从未招惹过她。
可偏偏就是这样……
邀月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那样高高在上的移花宫宫主,却栽在了她身上。
不是她要邀月栽的,可邀月就是栽了。
这叫她如何自处?
【宿主别自责。】系统罕见地正经起来,【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讲道理。】
【你又没勾引她,又没给她暗示,她自己爱上你,关你什么事?】
【再说了,你这张脸,这气质,这才情……换我是邀月,我也爱上你啊!】
黛玉:“……”
她选择无视这个不靠谱的劳什子系统。
怜星这时转过头来,目光轻轻柔柔,落在黛玉身上。
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不像之前那样全是温和善意,也不见敌意或嫉恨。
倒是有点……看透太多、却仍愿意替别人遮掩的寂静。
“林姑娘。”她慢慢开口,声音压得轻。
“姐姐性情执拗,心中一旦认定,便不肯回头。若她……有意无意再来打扰林姑娘,还望林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她稍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
“也……莫要给她太多希望。”
这话听着平淡,落在黛玉心上,却重逾千斤。
【宿主你听明白了吗?】系统幽幽道,【怜星这话,不是为自己求,是为邀月求。】
【她在说:你若不喜欢她,就干脆一点,别让她多想。】
【别给希望,别吊着,别暧昧。断干净,才是真正的慈悲。】
黛玉心头发紧。
她忽然发现,世间最难拒绝的,往往不是热烈的表白,而是这样替别人低声下气的请求。
邀月那样骄傲,怎么可能亲自来说这种话?
可怜星能说。
怜星愿意为她说。
这份情义……叫人不得不动容。
“怜宫主放心。”黛玉欠身答道,声音平稳,“林某自有分寸。”
这句话说得含糊。
什么叫分寸?什么样的分寸?是彻底断绝,还是维持现状?
她没说清楚。
怜星显然也听出了这份含糊,但她没有追问,只朝黛玉深深一礼。
“多谢。”
她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停了一停。
回眸,看向赵敏。“敏郡主。”
那双眼睛宁静如水,却藏着一丁点隐隐的警告。
“林姑娘……毕竟是你庄上客人。还请郡主多加照拂。”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际上却是在提醒……你收留了她,就要护好她。
别让她再被人惦记、被人骚扰、被人……抢走。
赵敏含笑不动,眼底却有精光一闪:“自然。”
两人目光交错。那一瞬间,进行了什么较量,又像是达成了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
片刻后,怜星收回目光,款款出了门去。
紫色裙摆消失在回廊尽头,只余一缕淡淡的香气。
雅夫人看着那背影,忽然轻笑出声。
“好一个怜星宫主。”
她端起酒盅,朝门外的方向遥遥一举,算是敬意。
“替姐姐求情,替情敌劝退,最后还不忘嘱咐主人家保护林姑娘。啧啧……”她摇摇头,语气里有赞叹,也有感慨。
“世上竟有这般把自己放得极低的人。”
赵敏淡淡道:“她不是把自己放低。”
“哦?”
“她是把邀月放得太高。”
这话一出,雅夫人愣了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敏郡主倒是看得透。”
赵敏不置可否,只轻轻撇撇嘴。
黛玉坐在一旁,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茶盏。
她忽然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了。从早上的温泉,到邀月的失控,再到现在……这一屋子的话里有话。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前有赵敏的半句告白,后有怜星的低声恳求,旁边还有雅夫人这个专业看戏的。
哪里都是火,哪里都在烧。
偏偏她还不能跑,不能躲,不能发作。
只能坐在这里,端着那盏凉透的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宿主辛苦了。】系统难得体贴,【要不要我给你放首歌舒缓一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