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一瞬间。

屋内一时间只有帐后的轻微呼吸声……邀月沉沉睡去，眉心仍紧蹙着，像梦里也不肯松口。

怜星转身去替她掖好被角，那动作温和得几乎不像妹妹，更像是一个把所有爱和怜惜都压在心底的影子。

黛玉站在原地，手指抓紧了袖口。

她忽有些想笑自己……

在荣国府，她向来看透人情薄冷，最忌被人看穿。那些年，她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宁可让人说她小性儿、爱使性子，也不肯叫人窥见半分真意。

如今到了这个乱世之中，却一次次被各种女子掀开心底，连躲都来不及。

她本想趁怜星俯身之际悄悄退出去，谁知刚转身，身后忽地响起一声。

“林黛玉。”

黛玉浑身一震，回身看去。

邀月不知何时已醒。

她半倚在枕上，脸色仍有几分苍白，眼神却已恢复那惯有的冷冽。方才那失控的炽热，已被一层坚冰重新封住。

怜星不禁要上前扶她，被她抬手挡开。

“你先出去。”

邀月连看都不看她，只凉凉吐出四个字。

怜星眸光一黯，抿唇应了一声：“是。”

她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也有几分无奈的放手……

系统点评：【怜星宫主这眼神，翻译过来就是……】

【“我尽力了，姐姐交给你了，别欺负她。”】

【啧，这姐妹情深得让本系统都想给她发个“最佳助攻奖”。然而她真的是想助攻吗？】

门扉阖上的一瞬间，室内更静。

只余黛玉与邀月对望。

良久，邀月方开口：“适才……之事。”

她坐直身子，声音平稳：“本宫会当作不曾发生。”

黛玉唇动了动，终究只道：“宫主不必介意。今日之事，原本便是意外。”

邀月眸色微沉：“你也忘了便是。”

黛玉心道，这人倒是有趣。分明是她做了那等事、说了那等话，如今反倒摆出一副施恩的模样，命她去忘。

她垂眸：“……好。”

她答得太快了，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

邀月看着她：“林姑娘向来精明。可有一件事，你只怕装作不知，也瞒不过自己。”

“今日之言，虽是药性所逼，却不是虚言。”

她抬眼，目光锋利，直直地看过来，“本宫不后悔说出口。”

空气倏然一紧。

黛玉如被那目光抓住，一时竟连避也避不开。

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见过邀月杀人的样子……那日在花月阁中，她挑落刺客的头颅，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如今这个人，却用同样凌厉的眼神，说着“我喜欢你”这种话。

这反差，大得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系统在线激动：记录一下，当代女尊世界经典告白台词……】

【“你可以当没发生，但我说过，就不收回。”】

【啧，这气势，这傲娇，这不讲道理。移情花宫宫主，人设已自带高亮滤镜。】

【宿主，后宫候选+1，五星难度，五星忠诚度，要不要考虑签收？】

黛玉心里默默吁一口热气。

签收个芦雪广烤肉肉！

谁说我要开后宫了，我只是想来这江湖上逛逛！体验一下神雕侠侣这个画本子里的世界罢了！

何况，这位宫主杀人不眨眼，护短不讲理，脾气比长安城外的暴风雪还要难伺候。

她看着邀月那张已重新冷硬起来的脸，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这个女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武林中人见了她都要绕道走，如今却像把自己的心拆开，摆在她面前，说：“你看，我就是这样。”

她偏偏还非要说，“你当看不见。”

黛玉在心里冷笑一声。当看不见？

她林黛玉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把该看见的都看见，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在贾府那些年，她练就了一双慧眼，却也练就了一张淡漠的脸。

如今用在这里，倒也合适。

她轻声道：“宫主放心。林某，不是喜欢到处宣扬的人。”

邀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最好如此。”

她闭上眼：“出去罢。本宫要歇息。”

黛玉行了一礼，退后两步，方转身欲出。

才走到门边，身后又落下一句淡淡的声音：“林姑娘。”

黛玉一停。

邀月没有睁眼，只轻描淡写道：“在本宫眼里，今日，你并无亏欠。”

话到这里，像忽然被她生生截断，再无下文。

黛玉手指一紧，终于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阖上的那一瞬间，她竟生出少许轻松，又含着些说不清的沉重。

她不欠邀月什么。

那么，将来若真要拒绝，也不算残忍么？

这个念头闪过，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系统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啧，宿主，你这叫“先预演分手台词”。】

【本系统友情提示：预演太早，往往说明你已经在意得有点过头了。】

黛玉：“闭嘴。”

【好好好，闭嘴。】系统悠悠道，【但本系统要说一句……】

【你方才出冷泉时，她扯着你衣袖不肯放，你也没甩开。】

【这叫什么？这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黛玉懒得再理这聒噪的东西。

她抬脚往前走。

廊下灯火昏黄，远处暖阁中隐隐传来人声。

夜风从廊外吹来，几分雪后的凉意，也有着几分烤肉的香气。

黛玉裹紧了身上的外袍，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这一晚上折腾下来，她连晚饭都没正经吃几口。

暖阁里，桌上摆满了刚才剩下的鹿肉、野菌、蜜果、雪莲酿，一一在灯光下，竟有几分诡异。

却见那赵敏手执一支银簪，在那碗野菌汤里轻轻搅了一圈，取出闻了闻，又点在舌尖上尝了一点。

“敏郡主，这回你可得给个说法。”

雅夫人懒懒靠在榻上，一手托腮，一手拿着那枚小酒盅晃啊晃。

“刚破完一桩山庄命案，又来一出宫主失.身未遂案，这样玩，可不像你的风格。”

赵敏翻了个白眼：“你若觉得无趣，大可立刻回长安城去。”

雅夫人轻轻笑：“回去做什么？看一群男人争权夺利，不如在这儿看你们几个女人勾心斗角。”

她目光一转，落在黛玉身上，俏皮地眨了眨眼。

“尤其是……这位林姑娘。”

黛玉才一进门，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这雅夫人的目光，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透，藏了几分心思都瞧得出来。

叹了口气，黛玉索性规矩地在一侧坐下，只唤了声：“敏姐姐。”

赵敏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略略在她微敞的衣襟上停顿……冷泉湿透的痕迹还未全散。

赵敏眉峰一挑：“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她脱下自己的狐裘，披到黛玉肩上：“这里风大。”

声音有点凶，动作却自然得像早已习惯。

那狐裘还带着赵敏的体温，暖融融的，裹在身上极为舒适。

黛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淡淡道了声谢。

系统敲黑板：【注意看，这是她今晚第二次给你披衣服了。】

【宿主你这魅力值，是不是开了挂？哦等等，开挂的是我。】

雅夫人在一旁看着，笑意越发浓了：“哟，敏郡主心疼人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赵敏懒得理她，把狐裘往黛玉肩上一压，这才转回话头：“食材，我已让人全部取来。”

她指向桌上：“刚才宴席上的东西，总共四样特别的……西域雪莲酿，玉泉鹿肉，山间野菌，蜜渍雪果。”

雅夫人伸手夹起一片野菌，薄薄一片，色青中带紫。

她皱眉看了看，放在鼻端嗅了嗅：“味道倒是清。”

然后，她忽然一顿：“咦？”

赵敏手中银箸一顿，问：“怎么？”

雅夫人放下牙箸，取过帕子拭了拭唇角。她并未立时言语，只那一双妙目，盯着炭火铜网上的余物细看。

半晌，她方笑道：“这菌子生得古怪，我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伸出两根指头，在那堆黑褐杂乱的野菌里拨弄。少顷，拣出一块颜色最深的来。

“这一种，西域那边有个名头，唤作情丝菌。”

黛玉心里噔一声。

情丝菌？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赵敏把玩着手里的玛瑙酒盏，眼皮只一抬：“情丝？”

雅夫人笑倚在凭几上，理了理垂下的珠络。

“听着是不大吉利。但在西域，那起子痴男怨女倒把它当个宝。说是男男女女宴饮，若心里没鬼，这就是一味脆嫩的好菜。若是心里藏着人、压着事……”

她眼波一转，懒懒看向黛玉，眨了眨眼。

黛玉正低头看着杯中残茶，听见这话，长睫毛颤了颤。

雅夫人把玩着那菌子，笑道：“……被这菌子气味一引，再配上烈酒，便是心火大动，欲.念横生。拦都拦不住。”

黛玉未及开口，脑海中那物事已喧闹起来。系统把那虚拟的小本本翻得哗啦作响。

【划重点，划重点！此乃考点～雅夫人不愧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