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细弱如幼兽般的 “疼…” 从他干涩的唇间逸出,带着昏迷中不自知的委屈。
楚倾珞的动作立刻顿住,手下力道放得更轻,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拂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用极低极柔的声音安抚:“忍一忍,阿郁,很快就好。”
不知是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与气息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容郁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慢慢松弛下来,只是那微蹙的眉头尚未完全舒展,又含糊地嘤咛了一声:“冷……”
清理完伤口,她拿起一旁的白玉药瓶,将细腻清凉的药粉,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那些破损的伤处。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不可避免的、细微的刺痛感。
昏沉中的容郁微微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不自觉地又绷紧了些许。
然而,就在这无意识的紧绷中,或许是因她过于靠近的气息,或许是那轻柔反复的触碰在缓解疼痛的同时,也悄然撩动了某些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神经——
他身体某处,竟在她专注上药、心无旁骛之际,产生了这个年纪在沉睡或昏沉中难以自控的、最原始也最单纯的情动反应。
单薄的中衣面料之下,隐约可见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轮廓变化。
楚倾珞正专注于他肋下一处淤青,指尖落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动作骤然一僵。
“咚…咚咚…”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军旅多年,有些事即便未曾亲身经历,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湖炸开,让她瞬间意识到了某种危险的、已然脱离她掌控的界限。
她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目光重新专注于伤口本身,只是那擦拭和上药的动作,在原有的轻柔之上,更添了几分刻意保持的、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尽快将剩余的药上好。
“珞…姐姐……”
又是一声无意识的、带着依赖和细微颤音的呼唤从他唇间溢出,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助地索求着什么。
这声呼唤让楚倾珞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下动作更快,几乎带上了点仓促。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立刻直起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些距离,然后才垂着眼眸,仔细地为他拢好中衣,将锦被拉高,严严实实地盖至他的下颌,仿佛要将方才那不经意窥见的一切,连同那些不该有的涟漪与耳边擂鼓般的心跳,都彻底掩埋起来。
帐幔内,只剩下容郁均匀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楚倾珞独自平复着那莫名快了几拍的心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金疮药的清苦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旖旎。
她端过那碗浓黑如墨、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汁,用一旁的玉匙轻轻搅动,试图散去那灼人的热气,让温度变得适口。
然后,她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一只手小心地探入他的颈后,稳稳托起,让他无力虚弱的头颅靠在自己温热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舀起一勺药汁,仔细地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直到感觉那热气变得温润,才缓缓递到他苍白干涸的唇边。
“阿郁,”她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温柔,“张嘴,把药喝了,身子才能好起来。”
他依旧昏沉,意识模糊,唇瓣紧紧闭着,那褐色的药汁触碰到唇缝,未能流入,反而顺着唇角滑下一道湿痕。
楚倾珞没有丝毫急躁或不耐。她放下玉匙,取过旁边洁净的细布,动作极其轻柔地拭去他唇边和下颚的药渍,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指尖隔着细布,能感受到他皮肤异于常人的低温。
她再次拿起玉匙,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吹凉,递到唇边,用那温润的玉匙边缘,极有耐心地、轻轻地试图抵开他一丝唇缝。
“听话,阿郁,”她一遍遍地低声呼唤,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像是在黑暗中为他引路的微光,“就喝一点,嗯?”
她的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那托着他后颈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给予他全然可靠的支撑。
不知是那持续不断的轻声呼唤穿透了昏沉的迷雾,还是那苦涩的药气终于刺激到了他,又或者是他潜意识里早已熟悉并依赖这份气息和温柔,容郁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模糊而软弱的 “呜……” ,那紧抿的唇,终于微微松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楚倾珞眸光微动,立刻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腕极其稳定地将一小勺温热的药汁,顺着那缝隙缓缓喂了进去。
药汁入口,他的眉头立刻难受地皱起,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那口苦涩的液体咽下。伴随着吞咽,又是一声细微的、带着委屈的 “苦……” 从他鼻息间哼出。
“我知道苦,”楚倾珞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春夜里最软的风,“忍一忍,喝完就好了。”
她说着,再次舀起一勺,重复着吹凉、喂入的动作。
他就这样,在她的臂弯里,变得异常“乖巧”。每一次匙沿触碰到唇边,他都会微微蹙眉,却还是会艰难地、顺从地张开一点点缝隙,将那苦涩的药汁一点点咽下。
偶尔被呛到,发出轻微的咳嗽,楚倾珞便会立刻停下,轻轻拍抚他的胸口,等他平复,再继续。
一勺,一勺,过程极慢,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放弃的意味。
一碗药喂完,竟花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手臂因长时间维持环抱的姿势而微微发麻酸痛,额角也因为专注和靠近药碗的热气,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
喂完最后一口,她并没有立刻将他放下,而是依旧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让他虚软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仿佛这里是世间最安全的港湾。她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帮他顺气,低沉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喃:“睡吧,阿郁,我在这里。”
室内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他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楚倾珞低头,看着怀中人沉睡的容颜,看着他微微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他即使睡梦中仍不自觉轻蹙的眉头,心中百感交集。
有滔天的怒意,针对那些伤害他的人;有沉沉的心疼,为他独自承受的这一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柔软。
这个少年,将她视为唯一的救赎,却又不得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面对腥风血雨,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睡吧,”她对着沉睡的人,许下无声的诺言,“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或许是这样被全然呵护的姿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容郁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越发绵长安稳,甚至无意识地向她温暖的怀抱里更深地依偎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般的叹息。
楚倾珞感受着怀中少年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和他那全然依赖的姿态,心中那片因他受伤而翻涌的怒海,似乎也渐渐被这静谧的时刻抚平了些许。
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在弥漫着药香的室内,任由时光悄然流淌。
而他,在她不曾松懈的守护和那碗苦涩汤药带来的倦意中,终于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