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病榻之上,容郁昏沉辗转。
高烧如同野火,焚烧着他的理智,却烧不化那深入骨髓的执念。破碎的呓语自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名字:
“珞……珞姐姐……”
声音微弱,带着高烧特有的沙哑,却如同濒死幼兽的哀鸣,一声声,敲打在守候在侧、由楚倾珞安插进来的内侍心上,引得那内侍都不忍地别过头去。
他时而蜷缩,仿佛在抵御宫中的严寒与恶意;时而又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仿佛想抓住那片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玄色衣角。
相思成疾,病入膏肓。
这并非夸张,那积压的屈辱、筹谋的耗神、以及见不到她的惶恐与思念,早已将这具破败的身躯侵蚀得千疮百孔。
当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气息的脚步声终于传入混沌的意识时,容郁几乎以为又是自己病中的幻觉。
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模糊,光影摇曳中,那个日夜萦绕于心的身影,就站在床榻前,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唯有那挺拔熟悉的身姿,如同一道劈开黑暗的光。
是梦么?
如果是梦,他宁愿永不醒来。
楚倾珞看着榻上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比影卫描述的还要糟糕!苍白得如同初雪,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消失,瘦得脱了形,裹在厚重的被衾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唯有那双因高烧而湿漉漉、此刻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得懂,却又不敢深读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那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毁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想念。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楚倾珞再顾不上其他,疾步上前,在宫人惊诧的目光中,俯身坐在榻边,伸手将他连人带被揽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瘦得硌人的背脊,另一只手熟练地递上温水。
“别怕,我来了。”她的声音低沉,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接你回家。”
“回家”二字,如同最后的咒语,击溃了容郁所有的心防。
他靠在她温热的怀里,感受着她沉稳的心跳和熟悉的气息,那强撑了数月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不再咳嗽,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颈侧的衣领。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那无声的流泪,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他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等到大人来寻的孩子,所有的恐惧、孤独、屈辱和思念,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沉默。
他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手指的冰凉微微透过衣服的布料传递到她衣襟下肌肤上。
“……”他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楚倾珞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才听清那气若游丝、却带着泣音的重复:
“想你……珞姐姐……我好想你……”
只这一刻,算计,伪装,复仇,仿佛都远离了他。
他只是一个在病痛与孤独中,疯狂思念着唯一温暖的少年。
楚倾珞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渡给他。
她闭上眼睛,压下鼻尖的酸意,下颌轻轻抵着他滚烫的额头。
“我知道。”她低声回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疼惜,“我也……很想你。”
“睡吧,”她像安抚孩童般,轻轻拍着他,“我在这儿,没人再能伤害你。我们回家。”
容郁在她一声声低语的安抚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极度的疲惫与病痛袭来,他抓着她的衣襟,沉沉地昏睡过去。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楚倾珞就这样抱着他,任由他依赖,任由他的泪水浸润自己的衣衫。
她知道,宫墙之外,还有无数风雨等着他们。
但此刻,她只想护着怀中这片终于寻回的、脆弱而滚烫的温暖。
相思之痛,于他,是蚀骨的煎熬。
于她,是沉重却甘愿背负的铠甲。
镇北侯府,槐亭轩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一路从宫中带回的寒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容郁被安置在铺着厚厚软褥的床榻上,依旧昏睡着,只是比在宫中时眉头舒展了些许。
楚倾珞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了一盆温热的水、干净的细布、金疮药和一碗刚刚煎好、正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在床边。
她坐在榻边,动作极轻地掀开覆盖在容郁身上的锦被,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中衣的系带。
当衣衫褪下,露出他单薄胸膛和瘦削肩背时,即便早已有心理准备,楚倾珞的呼吸还是骤然一窒,指尖微微发凉。
原本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如同名贵宣纸上被恶意泼洒的墨点,触目惊心。
有在宫中洒扫时被粗糙器物划破的浅口,有那夜被萧炆撕扯、指甲抓挠留下的青紫淤痕和已然结痂的破口,更有一些似乎是长时间跪在冰冷石地上、寒气深侵入骨留下的暗沉印记。
这些伤痕在他苍白至极的肌肤上,无声地控诉着他在宫中遭受的非人折磨。
楚倾珞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更深切的心疼。
她取过浸了温水又仔细拧干的细软棉布,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一点点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污迹和干涸的药渍。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此刻却异常稳定而小心,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极致的克制,生怕增添他一丝一毫的痛楚。
昏睡中的容郁似乎仍被痛楚和不安缠绕,当她擦拭到肩胛处一道较深的淤伤时,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纤细的脖颈微微仰起,喉结轻轻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