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这是,在教他们规矩呢。”
太后的“体恤”与“恩宠”,甚至无需经过正式的廷议争执,只是在她与皇帝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谈后,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轻轻巧巧地,便化作了无可争议的旨意,被内侍监亲自捧着,送到了依旧带着凯旋余温的将军府。
宣旨的内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谦卑又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嗓音尖细却清晰地念出那些字字珠玑、却又字字暗藏机锋的封赏时,整个将军府前院,静得落针可闻。
楚倾珞跪在最前方,绛紫色的宫装裙摆铺散在青石地上。她垂着头,领旨谢恩的声音平稳无波:“臣,楚倾珞,叩谢太后娘娘、陛下天恩。”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已然冷彻如寒潭深渊。
封侯?凤翔卫?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打造了一座华美无比的囚笼,要将她这只翱翔九天的鹰,硬生生折了翅膀,圈养在京都这方寸之地,还要用她麾下女将组成的“凤翔卫”,作为锁住她的镣铐!
她甚至可以想象,日后在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她这“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有多少明枪暗箭会射向那支注定步履维艰的“凤翔卫”。太后这是要将她高高架起,放在火堆上炙烤!
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容郁,同样跪在地上。
他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衫,身形在初春的微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当听到“翰林院编修”、“弘文馆侍读”这几个字时,他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瞬间冰凉。
弘文馆侍读……可随时入宫。
好一个“惜才”!
好一个“恩典”!
这分明是把他当作牵制楚倾珞最有效的人质,放在了权力漩涡的最中心,放在了她萧太后的眼皮子底下!
他日后在宫中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成为攻击楚倾珞的利刃。
而他若想暗中做些什么,在皇宫大内,更是难如登天。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狠毒百倍。
内侍宣读完旨意,笑眯眯地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递到楚倾珞手中,又说了一番恭维的客套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仪仗离去。
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
楚倾珞慢慢站起身,手握那卷沉甸甸的懿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目光越过庭院,看向了槐亭轩的方向。
容郁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依旧优雅,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分。
他感受到楚倾珞的目光,抬起头,与她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言的沉重与冰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露出那种柔弱依赖的笑容,也没有急切地走上前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唇边甚至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他明白了。
他也接受了。
这不再是暗地里的较量,而是摆上台面的阳谋。
太后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给他们套上了枷锁。
楚倾珞看着他眼中那不同于往日伪装的神色,心中那因被算计而涌起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一种同处于风暴中心、命运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共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
她毁了容郁原本或许可以拥有的、相对平静的复仇之路,将他彻底拖入了这最危险的棋局中心。
“容郁……”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容郁却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歉意或安抚。
他抬步,缓缓向她走来,步履依旧带着那份刻入骨髓的、恰到好处的虚浮,但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明黄的懿旨上,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珞姐姐,太后娘娘的‘恩典’,我们……只能接着了。”
他抬起眼,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是冰冷坚定的杀意。
“而且,要接得‘漂漂亮亮’。”
这不再是他们任何一人独自的战斗。
太后的手,已经毫不留情地伸了过来,将他们两人,更紧地捆在了一起,推向深渊,也逼向……要么共同覆灭,要么联手撕破这罗网的绝境。
将军府内,春光明媚,却寒意刺骨。
那卷刚刚送达的懿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水下所有的暗流。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容郁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从朱红宫墙的阴影里、从琉璃瓦的折射下,无声地刺在他身上。
他穿着翰林院编修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脸色在庄严肃穆的宫墙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微微垂着眼,步伐是刻意调整过的、符合他“病弱”人设的虚浮与缓慢,唯有挺直的脊梁,泄露着一丝不肯屈折的倔强。
弘文馆当值的首日,风平浪静。
几位老翰林对他这个“空降”的编修态度冷淡,带着文人的清高与对“幸进”之徒固有的轻视,却也没过多为难。
容郁乐得清静,只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将自己隐没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次日午后,他正奉命整理一批前朝实录,一名面白无须、眼神倨傲的内侍走了进来,嗓音尖细地宣召:“太后娘娘驾临御花园赏梅,听闻容编修才学出众,特召前往侍驾,讲解梅典。”
来了。
容郁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惶恐,他放下书卷,躬身应道:“臣,遵旨。”
御花园内,寒梅怒放,暗香浮动。
萧太后并未坐在亭中,而是披着华贵的孔雀纹斗篷,立于一株老梅树下,周围簇拥着几位宫妃、命妇,以及……几位明显是萧党核心的官员子弟,其中一人,正是萧燚的次子,萧铭的弟弟,萧炆。
容郁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臣,容郁,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容郁依礼跪拜,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萧太后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他低垂的脖颈。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都说容太傅当年风姿卓绝,其子亦是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我见犹怜。”
这话语里的轻佻与侮辱,让周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容郁依言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惶然:“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先父之风仪,臣不及万一。”
“哦?”萧太后轻笑,随手折下一枝红梅,在指尖把玩,“那你说说,你除了这副皮囊,还继承了你父亲什么?是那迂腐不堪的固执?还是那……不识时务的硬骨头?”
这话已是极其刻薄,直指容文渊的冤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跪在冰冷石地上的那个青色身影。
容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翻涌的恨意。
但他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羞愧,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三分,带着哽咽:
“臣……臣只愿能效仿先父万分之一的忠贞,为陛下、为娘娘尽忠……”
“尽忠?”
旁边的萧炆忍不住嗤笑出声,他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容郁,
“容编修,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拿什么尽忠?靠你这张脸吗?还是靠躲在女人裙裾后面摇尾乞怜?”
他意指楚倾珞,话语恶毒至极。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些。
容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承受不住这羞辱,脸色愈发苍白,他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满意。
厌烦他的“脆弱”,满意他的“不堪一击”。
“炆儿,不得无礼。”
她假意斥责了一句,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转而看向容郁,语气“温和”地道:
“容编修身子不适,就起来吧。
哀家看你整理典籍甚是辛苦,日后这弘文馆的洒扫庭除,你也一并看着些,活动活动筋骨,于你病体或许有益。”
让一个翰林院编修,去负责监督洒扫庭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容郁伏在地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里。
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颤抖的声音,无比“感激”地叩首:
“臣……谢娘娘恩典!定当……恪尽职守!”
他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虚弱”,身形还有些摇晃。
他低垂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青色的官袍在风中更显空荡,像一枚被随意丢弃的棋子,卑微到了尘埃里。
萧太后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赏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容郁默默地退到人群最外围,如同一个真正的、被遗忘了的影子。
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屈辱的火焰如何疯狂燃烧,又如何被强行压制,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风吹过,梅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毫无知觉。
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更多的折辱与陷阱还在后面。
但他更知道,今日他吞下的每一分耻辱,都将化为来日,焚尽仇敌的业火。
他活着走出这里,就是回击太后和萧燚,最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