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槐亭轩。
容郁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汤药,站在窗边,听着韩青低声汇报着朝堂与市井的动向。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平静。
“公子,镇国公府近日守卫森严,萧燚称病不朝,但暗中联络了不少军中旧部,恐怕……狗急跳墙。”
韩青语气凝重。
容郁轻轻吹了吹药碗上的热气,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眼神淡漠。
“跳墙才好。”
他声音轻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跳出来,怎么知道还有哪些蛇虫鼠蚁需要一并清理?”
他放下药碗,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楚倾珞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的加速行动,必然会引起萧燚的疯狂反扑,也会将楚倾珞置于更明显的风口浪尖。
但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在她回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剪除萧燚的羽翼,削弱他的势力。
他要让那个老贼,为她曾经受过的困厄,付出代价!
“继续。”容郁转过身,走向书案,那里堆放着新的卷宗,“让我们看看,这位镇国公,还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敲响丧钟。
复仇的齿轮,在他冷静而残酷的推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压向那个权倾朝野的仇敌。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年,正用他的才智与狠厉,向所有人证明——他容郁,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藤蔓。
他本身就是一株淬了毒的荆棘,在血与恨的浇灌下,即将绽放出毁灭性的花朵。
而楚倾珞,是他扎根的土壤,也是他唯一愿意收敛尖刺的例外。
北境的朔风终于敛去了凛冽的杀意,积雪消融,露出底下被战火灼烧过的、黑褐色的土地,以及顽强钻出的、点点新绿。
楚倾珞与裴琰率领的镇北军,如同出鞘的利剑,在经历了最初的被困、断粮与部落突袭的绝境后,硬是凭借着两人默契的配合与铁血的意志,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们里应外合,奇兵迭出,不仅突破了围困,更乘胜追击,连拔敌军数座营寨,将蠢蠢欲动的边境部落再度打回了原型,赢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班师回朝之日,已是草长莺飞的初春。
上京城外,十里长亭,旌旗招展,早已被翘首以盼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初春的暖阳毫不吝啬地洒落,映照着凯旋的旌旗,也照亮了将士们身上未曾来得及彻底擦拭的征尘、磨损的甲胄,以及那些凝固在衣袍上的、深褐色的血渍。
阳光在这些痕迹上跳跃,折射出的并非只有荣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战争的残酷质感。
“镇北军回来了!”
“楚将军!裴将军!”
“英雄们回来了!”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震耳欲聋。
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感激,他们挥舞着手臂,将精心准备的花瓣、彩带抛向行进中的军队。
孩子们被父亲扛在肩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些从尸山血海中归来的将士。
老人们则频频点头,眼中含着热泪,喃喃念着“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这热烈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爱戴与欢欣,如同暖流包裹着楚倾珞。
裴琰策马行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墨蓝战袍随风轻扬,俊朗的脸上带着凯旋的意气风发,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前方楚倾珞的背影上,复杂难明。
这数月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完整、也更让他心折的楚倾珞。
楚倾珞骑在神骏的墨色战马上,银甲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华。
下颌的疤痕平添几分肃杀与荣耀。
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过欢呼的人群,依旧是那个战功赫赫、不可一世的女将军。
她向道路两旁的人群微微颔首致意,唇角甚至努力牵起一抹符合此刻氛围的、极淡的弧度。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震天的欢呼与崇敬的目光之下,她的心正被无形的酸涩和一张张清晰的面孔狠狠攫住。
目光所及,是身边将士们疲惫却坚毅的面容,但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张永远定格在北境风雪中的年轻脸庞——
是小石头,那个才十七岁、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的斥候。
他被围追时,为了给她争取那关键的半刻钟,毫不犹豫地抱着一个敌军将领,高喊着“将军快走!”,一同滚落了万丈冰崖。
他最后回头看她那一眼,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是阿禾,那个总说自己饭量小、偷偷省下口粮的少年兵。
在断粮最难熬的那几天,他冻得满是冻疮的手,颤巍巍地将捂在怀里许久、仅剩的半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塞给她,自己却因为体力不支和饥饿,再也没能醒来。
他苍白稚嫩的脸,仿佛还是个大孩子。
老周,那个沉默寡言、脸上有道疤的老兵。
他总爱念叨等打完仗回去,要给闺女打支银簪子。
在最后一次冲锋中,数支利箭破空而来,他猛地扑到她身前,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所有……
他倒下时,怀里还掉出一个磨得光滑的小木偶,那是他给闺女准备的礼物。
他还没来得及把簪子打完,就牺牲在北境的风雪战场上。
还有赵康、李胜、孙小乙……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史书记载,他们的面孔,在旁人记忆中终将模糊。
可楚倾珞记得,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小石头的虎牙,记得阿禾手上的冻疮,记得老周说起闺女时眼角的细纹。
他们的血,真实地浸透了北境的冻土,他们的生命,化作了她肩头无法卸下的重担。
这震耳欲聋的欢呼,这漫天花雨,正是用他们的沉默和名字换来的。
……这股难以言喻的悲恸涌上心头,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指尖却触碰到了怀中一个硬物——那是老周留下的、被他摩挲得异常光滑的小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