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郁微微垂眸,似是在回忆,语速轻缓:“那本杂记提及,有一种岩层,名曰‘苦鹄石’,其性奇特,本身无毒,但若遇连绵阴雨,或被人为引大量地表水浸泡,便会渗出一种使水味苦涩、久饮致人轻微腹泻的物质。但其下深处,往往蕴有甘冽清泉。”
陈封和李甠对视一眼,将信将疑。这等地质杂闻,他们行军打仗之人尚不曾知晓,容家公子竟然如此清楚?
容郁继续道,声音依旧轻柔,却条理清晰:“书中记载,辨别之法有二。其一,观察崖壁背阴处,是否有呈灰白色、带有蜂窝状孔洞的岩石裸露;其二,可在疑似苦鹄石区域的下风口,寻找一种叶片形似鹤嘴、根茎带着辛辣气的野草,名曰‘鹄辛草’,此草偏偏喜生于苦鹄石区域,其根系能过滤那种苦涩物质,吸取深层水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两者皆有,便可尝试在鹄辛草茂盛之处向下深掘,或许……能找到新的水源。”
他这番话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
陈封和李甠脸上的怀疑变成了惊讶,他们再次打量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病弱公子,眼神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等偏门学识,若非博览群书、心思缜密之人,如何得知?又如何能在关键时刻想起并运用?
楚倾珞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毫不犹豫,立刻下令:“李甠,即刻派一队精干斥候,按容公子所言,前往鹰嘴崖查探!重点寻找灰白蜂窝岩和鹄辛草!”
“是!将军!”李甠抱拳,声音洪亮,看向容郁的目光已大为不同。
容郁被几人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拢了拢身上过于宽大的玄色披风,将自己缩了缩,小声道:“郁儿也只是偶然看到,不知是否准确,希望能对珞姐姐有所帮助……若是无用,诸位将军只当郁儿妄言便是。”
他这副谦逊又带着点不安的模样,与他刚才条分缕析、引经据典的沉稳判若两人,更让人觉得他才华内蕴,不矜不伐。
楚倾珞看着他,心中波澜微动。她知他聪明,却不知他涉猎如此之广,心思如此之巧。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积累的学识,想必在寒山寺那三年,他并非只是沉浸在悲痛中,而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时机。
“有没有用,查过便知。”楚倾珞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你很好。”
简单的三个字,让容郁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恰在此时,门外有亲卫送来一封密信。楚倾珞展开一看,是关于萧燚党羽在江南漕运上的一些异动,信中所报信息繁杂,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她将信纸递给陈封和李甠传阅,两人看后也是眉头紧锁。
“漕运账目看似滴水不漏,但这几处往来数额巨大,时间点又如此巧合,其中必有猫腻,只是这做账之人手法高明,一时难以找到确凿破绽。”陈封沉吟道。
容郁安静地听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被李甠放在桌角的信纸一角(他坐的位置恰好看得到)。他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楚倾珞立刻看向他。
容郁指了指信纸上的一处数字:“珞姐姐,郁儿……郁儿似乎觉得,这个数目有些眼熟。”他似是在努力回忆,“仿佛……与前朝《河渠志》中记载的,某次治理黄河决口时,单项石材物料的最大采买额度,分毫不差?”
他这么一说,楚倾珞立刻重新拿起信纸,仔细核对。陈封和李甠也凑了过来。
《河渠志》是工部冷门典籍,他们这些武将自然不会去关注。但若真如容郁所说……
楚倾珞眼神锐利起来:“前朝旧例的数字,出现在本朝漕运账目上,还是如此巨大的金额……这绝非巧合!做账的人再精明,也有思维定式,会不自觉地套用自己熟悉的、且看似合理的模板!”
这简直是在一团乱麻中,直接指出了最关键的那个线头!
陈封和李甠看向容郁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惊叹。
这位容公子,其才学见识,简直深不可测!于地质、于典籍、于账目,竟皆有如此造诣!他看似柔弱地坐在那里,披着将军的披风,像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可谁能想到,这瓷器内里,蕴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智慧?
容郁被他们看得似乎更加无措,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倦意明显,他小声对楚倾珞道:“珞姐姐,你们忙,郁儿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
楚倾珞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心中微软,知道他是真的精力不济。她能感觉到,他展示这些,并非为了卖弄,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一种在她面前逐渐卸下伪装后,真实才华的惊鸿一瞥。
“好,我让人送你回去。”楚倾珞语气不容拒绝,亲自替他紧了紧披风的带子,动作细致,“好好休息。”
容郁乖巧点头,在侍从的陪同下,缓缓离开了书房。
他走后,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李甠忍不住感慨道:“将军,这位容公子……真乃奇才!若能好生将养,他日必成大器!”
陈封也重重叹了口气:“容太傅当年便是学贯古今,可惜……唉!幸好苍天有眼,留下了这根独苗!”
楚倾珞的目光落在容郁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淡淡药香和那份惊人的宁静与智慧。她缓缓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替他系披风带子时的触感。
她知道,容郁今日看似无意的两次开口,绝非偶然。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她,也向她的心腹,证明他的价值。
他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复仇者,更是一个足以成为她最强助力的……盟友。
而这份悄无声息间展露的、令人心惊的才学,也让楚倾珞更加坚定了护他到底的决心。
这样一个人,不该被仇恨吞噬,更不该陨落在阴私算计之中。
她看着地图上鹰嘴崖的位置,又看了看那封漕运密信,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笃定的弧度。
萧燚,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当年未能赶尽杀绝的,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对手。
而现在,这个对手,有她楚倾珞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