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轻蔑,有不易察觉的忌惮,更有来自那个方向——文官首位,须发半白,面容富态却眼神精烁的老者,萧燚,当朝太后的亲舅,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巨擘——那种居高临下、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注视。
十年了。
自她以女子之身,凭借赫赫军功被先帝破格擢升,踏入这金銮殿开始,萧燚这座大山便始终横亘在前。
最初,她以为凭借战功与忠诚,总能撼动这看似稳固的阵营。
她曾激昂陈词,曾据理力争,曾将边关将士的浴血与民间的疾苦,化作一道道奏疏,掷地有声。
然而,现实是无声的硝烟,是绵里藏针的较量。
她的奏本,往往在廷议时被萧氏门生故旧以“祖制”、“体统”或种种看似周全的理由轻巧驳回。
她推举的将领,总会在赴任途中遭遇“意外”或陷入莫名的弹劾。
她想要清查的军饷亏空、边贸弊端,线索总在触及某个与萧家相关的节点时,戛然而断。
萧燚甚至无需亲自出手。
他只须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咳嗽,或是在御前闲谈时,状若无意地提起“女子论政,恐非国家之福”,或是“楚将军骁勇,然边将久握兵权,易生骄矜”,便自有无数揣摩上意者前仆后继,为她布下层层无形的网。
她像是一拳拳打在浸水的棉絮上,力量被消弭于无形,只留下满腔的憋闷与无力。
有一次,她试图彻查一桩与萧家旁支有牵连的军械舞弊案,证据刚有眉目,当晚,她麾下一位得力副将的家人便“意外”失踪,第二日,一封语焉不详的警告信便放在了她的案头。
她最终保下了副将的家人,代价是案件的调查不了了之。
那时,她独自在军帐中坐至天明,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灯花噼啪爆响。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她清晰地认识到,在根深蒂固的皇权与外戚织就的巨大罗网面前,她个人的勇武与兵权,并非无所不能。
萧燚与她,如同棋枰上相互牵制的将帅,她可与之匹敌,令他有所顾忌,但若想一举将死,势必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可能牵动边境安危,而那后果,是她,亦是这个刚刚经历战火、需要休养生息的国家,都难以承受的。
她明里暗里在朝堂学会了收敛锋芒。
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压制成朝堂上更缜密的言辞,更沉稳的姿态。
她不再轻易正面冲撞,转而开始在规则之内,小心翼翼地布局,培植真正可信的势力,耐心等待时机。
每一次与萧燚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她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抹深藏的、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玩物般的嘲弄,仿佛在说:“看吧,你终究翻不出老夫的手掌心。”
楚倾珞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能回以一个近乎礼节性的、微不可查的颔首,她不屑与他为伍,但学会了中庸的逢迎。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是如同地火般奔涌的意志。
她无时无刻不在心中默念:萧燚,且看。看我这女子,如何用你们设定的规则,一点点凿穿你的基石。这局棋,远未到终章。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玉笏在手中稳如磐石,目光越过萧燚的身影,投向大殿之外高远的天空。
那里,有她熟悉的沙场,有更直接的生死与胜负。而在这不见刀光剑影的朝堂,另一场更为漫长、也更考验心性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思绪又悠悠拉回到三年前的雪夜。
楚倾珞缓缓蹲下身,淡漠地平视着容郁。目光掠过他冻得青紫的双足,脚踝处被冰雪磨破,血肉模糊,又很快被新的寒意冻结。
她解下自己肩头那件帝释青色绣云纹的厚绒披风斗篷,带着她略微暖意的体温,轻轻裹住他几乎冻僵的身体。
饶是男女有别,这一刻也无暇顾及,不过是施予怜悯。
“容郁,”她的声音很沉,压着翻涌的情绪,“起来。”
他摇了摇头,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晃动着,眼神里的那点光却执拗不熄:“不……不到陛下亲口……重审……容郁……不能起……”
“他会见你吗?”楚倾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和悲凉,“你看看这紧闭的宫门!你看看这满朝噤若寒蝉的文武!他们会让你跪死在这里!容家就剩下你了,你明白吗!”
容郁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她的话击中了最深的痛处。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冲破冰封,顺着脸颊滑落,瞬间凝成冰痕。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随之流走了,他的身子软软地向前倒去。
楚倾珞再不犹豫,伸出手臂,穿过他膝下和后背,微微一用力,将轻得如同一片羽毛的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那么轻,隔着厚重的披风,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硌人的骨头,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冰凉的发丝拂过她的下颌,带着将死的寒意。
在她抱起他的瞬间,他残留的意识似乎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吟:“清白……”
楚倾珞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在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冰冷的躯体。
她抱着他,一步步走下那仿佛无尽漫长的石阶,走向宫外。
风雪更加狂暴地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对这宫廷无情无意的心寒。
她没能给他想要的清白,甚至无法给他一个承诺。
她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死在那些人的冷眼旁观之中。
这怀抱,于她是无能为力的沉重,于他,或许是最后一点残忍的温暖,也是彻底碾碎他所有骄傲与希望的、彻骨的悲凉。
三年前的雪,仿佛此刻还下在她的心里,带着永不融化的寒意。
楚倾珞攥紧了手中的字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沉静如冰,冰层之下,是即将燎原的烈焰。
蛰伏了这么久,萧燚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回到暖阁,容郁仍在沉睡,眼角却渗出一滴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枕中。
楚倾珞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她低声承诺,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风雪依旧。
而在将军府这一方温暖的天地里,两个注定纠缠的灵魂,正以一种危险而微妙的方式,彼此依靠,彼此试探。
细水长流的日常之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