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门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查到了,容公子今日并非无故发病,是收到了这个。”
楚倾珞轻轻起身,走到门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张字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腊月廿四,容氏忌日,镇国公府设宴庆功。”
她的眼神骤然冷厉,思绪回到三年前那一片冰天雪地。
琉璃灯光下,殿外的玄武岩石阶已被深雪夜吞没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狂风卷着雪片,侵袭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片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暴雪中,一个身影不起眼地跪在那里,如不是膝盖渗出的丝丝血迹,他几乎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那是年仅十六的容郁。
曾经名动京华的太傅公子,清谈会上语惊四座,风姿卓然。
那场清谈会的盛况,犹在京都某些人的记忆里泛着微光。
其父容文渊,是文臣中的清流领袖,帝师之尊,虽不掌实权,却以其渊博学识与刚正风骨,深受士林敬仰。其子容郁,更是青出于蓝,不过十六便以无双才情与澄澈风仪名动公卿。
而这一切荣光,都终结于容文渊触动了权相萧燚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彼时,萧燚欲为其心腹大将——也是他的外甥——争夺北境兵权。那位将军好大喜功,曾有过冒进贪功致使士卒枉送的污迹。
在御前会议上,萧燚一党极力鼓吹该将的“勇武”,而深知边关情况的容文渊,却手持玉笏,毅然出列。
他并未直接攻击萧燚,而是引经据典,从容剖析古今名将之“勇”与“仁”,之“智”与“慎”。他语调平和,言辞却一针见血,最终落在“为将者,当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岂能以士卒性命为晋身之阶?” 虽未点名,却字字戳在那位萧氏将领的痛处,更隐隐指向了幕后推动此事的萧燚,暗讽其用人唯亲、罔顾军国大事。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
萧燚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甚至赞了容太傅一句“老成谋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已淬炼出冰冷的杀意。
这,只是导火索。
真正让萧燚下定决心要将容家连根拔起的,是容文渊在不久后,于一次仅为皇帝讲授经史的经筵日课上,谈及“外戚干政”之祸。他借着讲解史书,委婉地向年轻帝王警示,若外戚权势过盛,侵夺皇权,闭塞言路,将是国之大患。
这无疑直接触碰了萧燚以太后舅父身份把持朝政的核心利益,也犯了“离间天家骨肉”的大忌。
萧燚不再等待。
一桩精心编织的“大逆”之罪,如同黑夜中的罗网,悄然罩向容家。罪证是“私修国史,谤讪君上,勾结藩王,意图不轨”。
所谓的“私修国史”不过是容文渊与几位门生私下点评前朝兴衰的笔记;“谤讪君上”是断章取义他经筵上的忠言;“勾结藩王”更是无中生有,仅因容家一位远亲在藩地为官。
人证、物证(自然是伪造的)“确凿”。萧燚的党羽在朝堂上群起而攻之。而那位曾聆听容文渊教诲的年轻皇帝,或许出于对萧燚权势的忌惮,或许本身就对容文渊过于直白的警示心生不悦,选择了默许。
诏书下达,迅雷不及掩耳。
曾经车马盈门的容府,一夜之间被抄家封门。容文渊及其两子、三弟,以及在京的成年男丁,共计十七人,皆被流放苦寒边陲。女眷或投入教坊司,仆役散尽,家产抄没。
若是流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日真相昭告天下,或得以雪冤,但那夜的大火,肆虐吞噬了一切。
父亲,兄长,仆役,侍从,皆丧命刀下,葬于火海,烈火在雪夜下将地面的鲜血燃尽,那是大雪如何也无法覆盖的赤红。
漫天飞雪,泣诉这沉痛的不公与冤情,那牵连了仆役和邻居的屠戮,百余口人的鲜血,于一场雪夜,染红了京都冬日的地面,也浇熄了无数清流士子心中的热血。
曾经名动京华的容府,转眼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谋逆罪臣之家,只剩下无尽的冤屈与恐惧,在风雪中沉默地呜咽。
而容郁,因其“自幼多病,在寒山寺清修,未曾参与外事”(萧燚刻意留下以示“宽仁”,却在暗地里命人斩草除根),且太医院曾有记录其“心脉孱弱,不得流放,不堪刑戮”,竟侥幸于大火暂免一死,被禁锢于寒山寺。
他背负那顶沉重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逆臣之后”的罪名,不顾一切的在牢狱奔走,但最终目睹的是父兄血淋淋的惨死,是母亲不堪受辱随父而去的噩梦。
他也该一同葬于那血光之中,但命运却偏偏残忍地留下了他。
所以,他才会在那漫天风雪中,不顾死活跪在象征着最后希望的宫门前。
他跪的不是生路,而是以死伸冤,谋取一丝容氏满门那早已被权势碾碎的公道,是他身为容家仅存男丁,必须用残存的生命去呐喊、去叩问的——
清白。
而这清白,恰恰是坐在暖阁之中,与太后对弈的萧燚,最不可能给予的东西。
楚倾珞当年无力撼动,正因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佞臣,而是一盘以皇权默许为根基,以萧氏家族利益为核心,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布满整个朝堂的棋盘,牵一发而动全局。
容家,不过是这盘棋局下,又一个被牺牲的祭品。
而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硬的单薄鹄白长衫,身形瘦削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雪折断。
黑发披散,被冰雪黏在脸颊和颈侧,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毫无血色的白,嘴唇乌紫,那双曾经盛满星月风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悲情的无助,固执地望着紧闭的宫门,燃烧着一点即将熄灭的微火,那是他全族上下百余口冤魂最后的期盼。
楚倾珞一步步走近,积雪在她脚下踏过的地面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毫无征兆停在他面前,展开身上宽大的帝释青色披风斗篷,默默挡住了部分肆虐的风雪。
容郁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覆在睫毛上面的霜雪簌簌落下,有点点水痕不只是泪还是融化的雪。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勉强聚焦才看清来人,他自幼聪慧,仅凭穿着和性别便认出来人身份,那个素未谋面,却在家父口中时时提过的青年女将军。
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牵引出一阵扯动心脉的咳嗽。
他猛地弯下腰,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像风中残破的芦苇,他用一只瘦得见骨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却还是渗出了一缕刺目的鲜红,滴落在沾染了腿间膝盖染红的雪地上,宛如红梅骤绽,艳丽得惊心动魄。
“楚……将军……”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喘息的颤音,“容家……是……冤枉的……”
楚倾珞的心被那抹血色狠狠刺穿。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容家是政治倾轧的牺牲品,是龙椅上那位默许、权臣们联手推动的一场屠杀。
所谓的罪证,不过是欲加之罪!
可她手握兵权,却动不了这盘根错节的朝堂暗局,撼不动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术。
她初登朝堂时的锐气,早已被十年光阴磨成了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
是啊,她当年也是这般天真,无所畏惧,一腔热血。
那是她最无畏的二八年华。
楚倾珞着绛紫绣瑞兽纹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武官队列前端,目光平视着御座之下那片波谲云诡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