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完班后的几天就是春节，安艺短暂地在家休息了几天。

安艺仰躺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疲惫的身体放松下来后，倦意很快就席卷了她。

大年初三，安艺起得很早，开车带着妈妈和弟弟一起去墓地给父亲扫墓。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铅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方的山头，连一丝风的缝隙都不肯留。

陈萍由于晕车，一直坐在副驾驶睡觉，眉头微皱着。

安艺看看前方的路况，郊区来往的车辆较少，偏过头看着陈萍，手指紧抓着方向盘，脸色担忧道：“妈，您没事吧，要不我们停下来休息会儿。”

陈萍捂着嘴，摇头道：“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你继续开吧。”

“好。”

……

到了墓园，山脚下的道路上停满了车，来往的人都面色沉重，行色匆匆地擦肩而过。

安艺停好车，刚打开车门，一股强劲的冷风吹过，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安艺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她裹紧了驼色大衣，拢了拢围巾，额前的碎发和围巾的边角被风吹乱，随意地糊在脸上，遮挡住部分视线。

安艺低着头，走在最前方。

山道台阶上是半融的雪泥，脚下的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滑溜溜的冰壳，踩上去吱呀作响。

山道两旁的雪还积得厚厚的，白得晃眼，偶尔有几枝枯黄的草茎从雪堆里钻出来，在风里抖得厉害。

安艺走得小心翼翼，靴底的纹路碾过雪层，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她停下脚步，看着身下台阶上的人。

“妈，要不我扶您吧，这路太滑了。”

陈萍连忙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没那么老，身体还中用着了，这点路还是能走的。”

安新从陈萍身后露出半边身子，揶揄道：“姐，你放心吧，就妈追着我打的那速度，这小路都不在话下，更何况还有我在后面了。”

陈萍转身挥手，轻轻地敲了一下安新的头，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

“诶，你这兔小子，我是几天没打你了，皮痒痒了是吧。”

安新赶忙拱手求饶道：“诶，别别别，妈，注意看脚下的路。”

安艺站在一块小平台上，看着弟弟和妈妈嬉笑打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得到了久违的温暖，露出这几个月来最由衷的笑容。

三人一前一后地继续向山上走。

冷风裹着残雪的碎屑，刮得人脸颊发疼。

山道上往来的人不算少，大多是结伴而来，手里捧着□□或白菊，低声说着话，脚步声、寒暄声混着风响。

三人来到墓前。

陈萍站在墓碑前的空地上，放下手里的祭品，指尖拂过碑上冰冷的字迹，雪沫沾在指腹上，瞬间就化成了水。

陈萍微弓着身子，低头擦拭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道：“萧洲啊，我带着女人和儿子来看你了，又是一年过去了，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她身体微微抖动。

安艺上前扶住陈萍，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和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样，带着和煦安稳的笑容，看着他们。

“妈，您别伤心。”

“诶好好，你们先给你爸爸磕磕头，陪他说说话吧。”陈萍擦干脸上的泪水，退后一步看着女儿和儿子，捂着嘴，脸上的泪水又落得汹涌。

安艺和弟弟蹲在墓碑前，烧着钱纸。

纸钱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混着冷风里的雪味，飘向灰蒙蒙的天际。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她的裤脚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继续烧着手中的纸钱。

安艺压低沙哑的声音：“爸，您放心，我和妈妈还有弟弟都过得很好，我也有了稳定的工作，可以照顾好他们，安新他也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调皮捣蛋了，您放心吧……”

安新搓了搓冻僵的手，一改往日的不正经，严肃道：“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照顾好妈妈和姐姐。”

两人相继磕了头，陈萍单独留下说了一会话。

安艺站在一颗高大雪松下等待，迎着冷风，望向远方。

“你还好吗？”

……

扫完墓后三个人再次一前一后地下山。

走下山道时，天色比早上来的时候亮堂了不少，压在头顶的阴云往两边退去，露出几缕淡金色的天光，落在积雪的山道上，映得雪面泛着细碎的光。

冷风也渐渐收了锋芒，不再像来时那样往衣领里钻，只轻轻拂过脸颊，带着雪融化后的湿润气息。

融化的雪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发出叮咚的轻响。

山道上的人依旧不少，擦肩而过时，能听见几声压低的笑语。

突然一人与安艺迎面撞上。

她偏过身子，微微颔首，低声说了一声：“抱歉。”随后继续走，那人却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很大，使安艺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冷着脸，回过头去看那人。

那人穿着一件厚厚的长款羽绒服，整个人包得紧紧的，带着一顶鸭舌帽，遮盖住了大半张脸，不过她还是凭借声音认出了对方。

“是我。”刘晓彤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顺着风灌进安艺的耳朵里。

刘晓彤抬起头，理了理鸭舌帽，让自己与安艺四目相对。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倒回了从前。

安艺愣在原地，眼里先是错愕，随即漫上一层滚烫的湿意，嘴角一点点弯起。

“刘晓彤……”她张开口，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真的是你，你怎么……”

刘晓彤微笑着朝安艺点头。

“对，是我，我来给我家人扫墓，碰巧遇到了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