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着急忙慌地跑到家，翻遍了爸爸床头柜里锁放的存折，银行卡，把它们放进帆布小包中。

我冲下楼，骑着半旧的自行车，车链在夜色里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我用胳膊肘紧紧地压住帆布包，那红色封皮的存折，薄薄一张纸，却像块烙铁似的，烫得我浑身发热。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压得我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脚下的踏板蹬得又急又快，自行车在人群里左拐右绕，好几次差点蹭到路边的台阶，我攥着车把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拐过几个小巷子，我到了银行。

由于时间过晚，银行关了门，这无异于一盆冷水泼在了我身上。

我攥着帆布包再次回到了医院。

家中的现金微薄，只能支撑父亲这几天的住院费，离手术费还所差甚远。

我在ICU外的地板上坐了一晚，一晚上我醒了好多次，每次都是从噩梦中惊醒。

医院走廊一整晚都亮着灯，惨白的灯光把空气滤得发僵，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裹着隐约的血腥味，黏在每一寸冰冷的地砖上。

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目光所及都是白色。

凌晨的医院依旧很热闹。

不时有医护人员路过，白大褂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像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推着治疗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又刺耳的“吱呀——哐当”声，一下下撞碎深夜的沉寂。

又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劈开浓稠的夜色。

车门“砰”地被撞开，担架床裹挟着寒风和浓重的消毒味冲进来，上面的人盖着蓝白条纹的布单，胸口微弱起伏。

家属的哭喊声瞬间撕破走廊的压抑，女人的呜咽混着男人压抑的嘶吼，和心电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红灯亮得灼眼，每一次门的开合，都带出一阵更甚的慌乱。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离开了医院，感觉整个人身体都僵硬，腰间像挨了一击，隐隐作痛。

随便解决早餐后，我来到医院附近的银行，慌忙取出卡里的钱，又再次奔向医院。

我攥着帆布包，踩在大大小小的水坑上，一路狂奔。

路过医院对面的一个花店时，好似被命运给操控，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停在花店门口。

在那刹那的晃神间，从花店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质地软得像云朵，袖口松松挽了两圈，露出腕间一截细腻的肌肤。

女人捧着一大束康乃馨，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那束康乃馨粉白相间，花茎被淡绿的包装纸裹得妥帖，细碎的满天星缠绕在花瓣边缘，像撒了一把星星碎，花瓣上还凝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女人走出花店，将花移开，露出一张清艳的脸。

眉峰是淡淡的，顺着眼尾的弧度微微扬起，眼瞳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蒙着一层浅浅的担忧，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自然的粉。

细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棂漏进来，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点因赶路而泛出的薄红衬得愈发柔和，眼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女人看见我，诧异道：“是你，好巧。”

对于陌生的女人，我满头雾水地看着她，一时忘记离开。

女人见我呆愣着，温柔一笑，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带着一块表。

原来昨晚我们相撞时，她扶住了我，扶着我的手腕，加上我现在着急忙慌地样子。

她认出了我。

我下意识地低头，脸颊发烫，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昨晚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捂着嘴，眼角眉梢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关系，你应该还有事要忙吧？”

我慌乱攥着帆布包，迈开腿，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角还依旧带着笑意，看着我。

“谢谢你。”

我攥着钱到缴费处，扒在柜台上。

不住地喘着气，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给浸湿。

“医生，这一万块钱是28号床这几天的住院费，剩下的钱我会尽快去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