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牙婆见状,脸上堆起夸张的笑,上前一步:“哎哟,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这丫头笨是笨了点,但听话、肯干活……”
小薛芸没看她,目光仍在彩云身上,伸手:“我们拉钩,我会对你很好的。”
彩云看着薛芸,呆呆地伸出小指与她拉钩。
她不再是无人问津、即将被丢弃的废物。她被人需要了,被这个像仙女一样的小姑娘需要了。
“好烫。”小薛芸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像是要确认这温度的真实。
彩云的手瑟缩了一下,似乎想躲开,却被小薛芸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了。
小薛芸抬眼,仔细看向彩云——她双颊泛着潮红,嘴唇干裂失血,眼神涣散却强撑着一点光亮,呼吸短促,裹在宽大破袄里的身子正细微地发抖。
“嬷嬷,她身上很烫。我带她回院子里,立刻去请大夫来。” 小薛芸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马牙婆,补充道,“该给的银钱,府里不会短了你的。”
“能走吗?”小薛芸问道,“跟我回去,喝了药,就不那么难受了。”
彩云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借着手上那一点支撑,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被薛芸拉着,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走向那片杏黄色的、充满希望的暖光。
二人进了一处小巧雅致的院落,鹅卵石铺地,墙角几竿修竹,檐下挂着风铃。西厢暖阁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彩云被安置在铺着厚实棉褥的榻上,身下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的脸和手,动作比马牙婆粗暴的擦拭轻柔了百倍。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小姑娘就站在不远处,对匆匆赶来的老大夫轻声说着什么,手指还朝她这边指了指。
“……劳烦大夫仔细看看,她身上还有冻疮,高热不退。”
在彻底陷入昏睡前最后一丝清明里,彩云感觉到额头上覆了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探了探她的温度,然后替她掖紧了被角。
彩云是在一片温煦的暖意和隐约的药香中醒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帐顶是素雅的雨过天青色,绣着疏疏几枝兰草。身下褥子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心安的味道。窗外天光熹微,透过茜纱窗棂,滤成一片朦胧柔和的亮。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一两声清脆鸟鸣。
这是她烧糊涂了做的好梦吗?
就像之前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里,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躺在家里那硬邦邦的炕上,弟弟的小手拉着她,爹娘还在隔壁低声说话……醒来却依旧是漏风的窝铺,马牙婆的骂声,和冻得发痛的骨头。
她不敢动,生怕一动这一切就会像泡影一样碎裂,重新露出乱葬岗狰狞的枯枝和野狗绿莹莹的眼睛。
“醒了?”
彩云悚然一惊,这才发现窗下矮榻上,穿着杏子黄绫袄的小薛芸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来。她依旧梳着双丫髻,髻上的珍珠在柔光下莹润生辉,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不是梦。
不是梦啊。
真是,太好了。
彩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笨拙的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烫得脸颊生疼。
“别哭呀。”小薛芸走到床边,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嗯,不烫了。大夫的方子很见效。”
彩云哽咽道:“……多谢姑娘。”
小薛芸收回手,在床边绣墩坐下:“大夫说你要静养。身上可还疼?饿不饿?我让人温着粥呢。”她顿了顿,好奇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问题来得突然,彩云微微一怔。
名字?
那个代表着过去所有苦难、卑微、绝望和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彩云吗?
彩云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眼前这一切——温暖的被褥、安谧的晨光,还有眼前这位小姑娘身上温暖柔软的杏子黄绫袄。
这里的一切,都与“彩云”的过往格格不入。
一股决绝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她抬起头,第一次勇敢地、直直地看向小薛芸:“我既然跟了姑娘,从前的名字就不作数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前那人,已经死了。”
小薛芸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展颜一笑:“好。”
小薛芸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彩云身上的破旧衣裳,又落回眼前这张洗净后虽带着伤痕却很是清秀可爱的脸庞上:“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她眼眸亮晶晶的,“这是我前些日子学的一首诗,不如就叫‘若英’,可好?”
若英。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不再是“彩云”,不再是那个被爹娘抛弃的弃子。
这是一个全新的名字,属于这个洁净的院落,属于眼前这个给她安稳的姑娘,属于——此刻站在这里,重生的自己。
若英扬眉一笑:“若英,谢姑娘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