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霜华浓重，彩云被马牙婆从草堆里拎出来时，牙关正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她身上那件改过的旧衣早已脏污不堪，肘部的补丁又裂了口子，冷风直往里钻。深秋的雨绵绵不绝，衣衫总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身上，激起一阵阵寒栗。

彩云却觉得身体里好似有火在烧，额头滚烫，眼前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雾。一块浸了井水的破布胡乱擦过脸颊，刺骨的冰凉让她短暂清醒了一瞬，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昏沉。

“给我把魂儿揣住了！”马牙婆狠狠拧了一把她的胳膊，“今儿要是再砸在老娘手里，仔细你皮肉开花！”

彩云被推搡着，跟另外五六个面黄肌瘦的女孩子一起踉跄着走向那座青砖高墙的府邸。

薛府里，一个穿着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走了出来，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掠过。

嬷嬷慢条斯理地走着，不时停下，捏捏一个女孩的手掌，看看是否有力；掰开牙口，审视齿列是否整齐；或是问一句家乡籍贯，听口音是否清楚伶俐。被问到的女孩无不拼力挺直腰板，挤出最温顺的笑容，嗓音又脆又亮。

彩云站在最末，努力想挺直脊背，站稳些、再站稳些。可她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在不断摇晃，耳畔嗡嗡作响，嬷嬷的声音也好似隔着厚重的江水传来，模糊不清。她死死咬着早已干裂的下唇，试图用更剧烈的疼痛压下四肢百骸叫嚣着的酸软和寒意。

她感觉到嬷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是微不可察的皱眉。

彩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努力抬起头，想扯出一个笑容，可脸颊的肌肉却僵硬无比；她想开口说句什么，哪怕只是句“嬷嬷安好”，可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痰音的吸气。

一阵秋风卷过，衣袂飘起，更显得彩云形销骨立，摇摇欲坠。她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强行稳住，但那瞬间的踉跄已被嬷嬷尽收眼底。

嬷嬷脚步不停，走向彩云身旁一个脸蛋红润、眼神灵动的女孩，点了点头。

“就她吧，看着还算结实伶俐。”

刹那间，彩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周遭的声音——马牙婆谄媚的应和、被选中女孩的窃喜、嬷嬷冷淡的吩咐——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唯一清晰起来的，是马牙婆前一天晚上那阴狠的威胁：“……把你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喂野狗！”

眼前彻底一黑，彩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马牙婆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越来越近的、野狗在荒野中争食的呜咽声。

额头上尖锐的痛楚和冰冷的地面唤起了她一丝清明。彩云被人粗暴地拽了起来，是马牙婆。那张刻薄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作死的小贱人！存心坏我好事！看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于是，和其他几个同样垂头丧气的落选者一起，彩云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那扇代表着死路的角门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迈向无底的深渊。

身后的高墙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里面是或许可以苟活的方寸之地，外面……是乱葬岗的野狗和冰冷的死亡。

彩云只觉得她几乎能闻到泥土下腐烂的气息。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那扇小门的瞬间，前方的抄手游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正有人往这边来。

彩云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一片移动的、暖色调的衣角——在一片灰败的绝望中，那点颜色像是唯一的亮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马牙婆，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最后的力量扑了出去，精准地抱住了那片衣角的主人。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只是死死抱住那人的腿，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瘦小的身体因高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求求你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劈柴、烧火、洗衣、扫地……我什么都肯做！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倘若你愿意可怜我呢？

倘若你，愿意救救我呢？

泪水混着额角血污，弄脏了对方精致柔软的裙摆。彩云小小的肩膀耸动着，哭得凄惨又可怜，像是要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恐惧、委屈和痛苦尽数倾泻出来。

周遭一瞬间寂静下来。

马牙婆吓得魂飞魄散，正要上前拖拽喝骂，却听见一个稚气的女童声响起：“别哭了。”

彩云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抽噎。她茫然抬头，泪眼婆娑中，看清了自己抱住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杏子黄绫袄，外罩银鼠比甲的小姑娘，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些，梳着双丫髻，髻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脸蛋圆润白皙，一双眼睛清澈得宛如湖水一般。她微微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彩云，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纯然的不解与怜悯。

彩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哀哀望着小姑娘。

小薛芸看着彩云额角的伤，看着彩云冻得青紫的嘴唇和单薄破旧的衣衫。

她俯下身来，伸出手：“留下来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挑选的嬷嬷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小薛芸认真的神情，终究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姑娘仁慈。”

彩云仿佛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依旧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上方那张如同观音座下童女般洁净美好的小脸。

杏黄色的身影在萧瑟秋景中，明亮得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小薛芸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又重复了一遍：“别哭了，留下来吧。”

直到这时，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才席卷而来。彩云呜咽一声，仰望着那个决定了她命运的小身影，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